重阳节过后,盛京的天气一日冷过一日,但街上关于庆和班和崔家班先后出演《同窗记》的热潮却没有停歇,反而越演越烈,大街小巷都在谈。其余的戏班都有幸灾乐祸,同行之间倾轧是常事,不足为奇,李小菲则不管外面怎么说,她调整心态,一心扑在新戏上,盯着戏中的角儿反复锤炼。就连跑龙套的也都积极起来。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李小菲站在众人面前,小小的个子,似乎承载着巨大的能量,她小脸一板语气也带出一丝威严,“我只希望大家都不要气馁,仔细认真做好自己的事。……只要我们上下一心,把各自的本事练到骨子里,哪怕是一个眼神、一句念白、一个跑圆场的步法,都做到无可挑剔,咱们的新戏就一定能立住,只会比庆和班强!”
“宝儿说的极是。”崔明堂欣慰的看着李小菲,他没想到,这个小姑娘竟然如此能撑住场子,且说话也是条理分明,极有章法。不简单呐!
而位于皇城东侧,距东华门不到两里地宁王府,书房内。
燕徊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公文。边关的军报、朝中的奏折、各地送来的邸报,堆得像座小山。他一手执笔批阅,一手揉着眉心,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
宁王是今上第七子,生母为淑妃。他今年二十三,皇上还未给他封地,一直留居盛京。皇帝让他协理兵部事务、督办公中军务。他虽然不是兵部尚书,但协理兵部事务,有参赞、督办之权。这是大晋朝特有的制度。皇帝不愿将兵权完全交给文官,又不放心交给外姓武将,便让他最信任的宁王以“协理”身份介入兵部,既制衡文官,又培养宁王的能力。
这几日边关局势虽已稳住,但善后事宜千头万绪。胡军退至雁门关外,是乘胜追击还是固守待援,朝中争论不休;槐山郡一战伤亡不小,阵亡将士的抚恤、伤兵的安置,都要拿出章程来。兵部的折子一封接一封地送进来,每封都要他过目、批注、回覆。
再加上太子那边最近动作频频,安插在兵部的人手蠢蠢欲动,他不得不分出精力应对。
“殿下。”亲卫陈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陈平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走到书案前站定。
“什么事?”燕徊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过。
“庆和班那边有动静了。”陈平低声道,“今早他们在北城南城各处张贴了条子,预告新戏《同窗记》,定在十月二十五首演。还请了江南第一名旦沈云芝和金陵第一小生李玉郎联袂出演。”
燕徊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来。
“十月二十五?”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崔家班那边呢?”
“崔家班已经把首演提前到了十月二十六,就在永顺茶楼。”陈平说,“比庆和班晚了一日。”
“晚一日?”燕徊挑了挑眉,嘴角微微勾起,“倒是有胆量。”
“还有,白妈妈让周三皮留了最好的包厢。说要去看新戏。”陈平顿了顿,“看样子,她是铁了心要压垮崔家班。”
燕徊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窗外,王府的花园里,几株菊花正开得盛,金黄一片,在秋日的阳光下格外耀眼。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花上,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那个叫李宝儿的丫头,此刻在做什么?
是在生气?是在哭?还是在想办法应对?
他想起那日在长春堂后台,看见的那个瘦小的身影。她蹲在角落里,帮演员整理戏服,安安静静的,一点也不显眼。但她有一双不甘于现状的眼睛,眼里有光。
有那样一双眼睛的人......绝对不会被外力所压垮。白玉想要对付崔家班,轻而易举,但想要对付她......
但话说回来,他也没工夫管这些闲事。边关的事还没理清,朝堂上太子一系步步紧逼,他哪有精力去管一个戏班子的死活?
“陈平。”他忽然开口。
“在。”
“庆和班那边,不用管。”燕徊转过身来,“但崔家班那边,让人盯着点。别让白玉玩得过火了,闹出人命就不好收场。”
陈平应了一声,又问:“殿下,要不要提前跟崔家班透个风?让他们知道有人在背后搞鬼?”
“不用。”燕徊坐回书案后面,重新拿起笔,“让他们自己扛。扛过去了,是他们的本事。扛不过去……”
他没有说下去。
陈平知道他的意思。扛不过去,那就是命。这个世道,不是谁都能出头。他一个王爷,总不能什么事都插手。
“还有一件事。”陈平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到燕徊面前,“这是属下让人从庆和班那边弄来的,是《同窗记》的唱词片段。”
燕徊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梁兄你看,那水里有两只鸳鸯,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多亲密啊……”
他念出声来,念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这词,”他说,“写得倒是直白。不像那些酸腐文人堆砌出来的东西,句句都是人话。”
“殿下觉得这戏能成?”陈平问。
燕徊没有直接回答。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在书案一角,然后提起笔,继续批阅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