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周观复这没由来的问,再晚些她怕是要关心则乱。如今科举初兴,简思拙能在他心中留下印象便足以说明这人的本事,他说来说去,竟是为了在这种事上诈她。
她此刻深觉如高德满这般人有多不易,周观复何止是阴晴不定,如今行事早已不是无章法的借口能含混过去的了。
周观复歪着头看了她许久,温热的大手覆在她搁在桌上略有些发颤的手上:“你的手伤,养到如今便是这般?”
他心疼之下也有颇多不满,倘若她当年乖乖听他的留在盛京,如今也不至于留下这样的病根。
这一问是真在太岁头上动了土。
明心狠狠把他推开,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却发觉自己在这宫中竟已无处可去,泄气之余又不免坚定了自己绝不能留在宫中的决心。
终了还是讷讷地应下周观复的提议,叫太医仔细来瞧了瞧。
陈年艾绒散出袅袅青烟,殿内龙涎香气味被浓郁的艾草味盖过,泛酸发痛的筋骨处游过艾灸的暖火。明心的手扛不住时会打颤,甫要鲤鱼打挺跳起来便被周观复按住。
太医带着艾草撤出殿外,周观复捧她泛红的手摸着穴位慢慢按揉。
他将她的手翻来覆去的揉揉捏捏伺候得精细,明心跪坐在案前许久,盯着他额角泛青的血管瞧。
周观复在肖珩口中堪称暴虐残忍,但她自盛京走到北原,却极少在旁人口中听到与之想干的言语。她曾也疑心是自己偏听偏信,瞧他瞧多了便觉着好话是真坏话是假,如今看来,偏听偏信好像也并非全无好处。
“怎么?”周观复偏头瞧她。
明心对他露出个笑,旋即偏过头打了个呵欠。
灯笼一盏盏被点亮,满墙亮得人眼睛发痛的烛火开始在夜里发光发热。她站在甘露殿东侧殿安仁殿前,不安地想往后退。
安仁宫平日无人,今日草草收拾出来显得格外空旷,明心第一眼瞧去仿若看到沉壁宫偏殿还未破败的样子。
于这样的事上周观复便不与她商议,只叫她放心歇下。
他径直召尹铮议事,明心不好在正殿逗留。一夜锦衾软榻,她辗转反侧瞪着眼,好不容易有了困意,迷迷糊糊间听见瓷器碎裂的声响。
她今日耗神颇多尤其想睡个好觉,不耐烦地把自己的头闷进被子里。那砸东西的声音却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大,周公不堪其扰愤而离去,独留她一人睁着眼望着摇晃的床帐,几声叹息后还是不放心地起身。
叫嚷起的“护驾”兜头给她泼了盆凉水。
烛火已灭,明心草草披了件外衫穿过廊庑,临到殿门却为殿内光景一惊。
她犹豫要不要回去闭上眼装没瞧见,还没来得及做决定便被眼尖的高德满瞅个正着,眼睁睁瞧高德满上前同周观复说话。
周观复点在桌面上的手指顿住,令人不安的声响一停便只剩下恐怖的死寂。
跪在正中央身披轻纱的一对男女垂着头浑身发颤,只见得视野内的玄色慢慢踱过自己跟前。
被狐皮大氅一压,明心再想着要走也来不及,指了指殿内满满当当跪了满地的宫女太监乃至巡卫,有些奇怪是何等大事闹成这般模样。
周观复冷笑一声,眸中全是讥诮。
他真不知为人臣子者竟还有这般蠢笨如猪的东西,拣着雨夜往榻上塞了对双生子,一男一女想来是考量了不少啊。
“无事。”
明心闻言松了口气。
“甘露殿里混进两个刺客。”周观复脸色黑沉,乍想到两个乱七八糟的人竟无声无息的上了他的床榻,他便恨不能把连人带着床通通烧成灰烬。偏生今夜阿姊也有些奇怪,只绕着他转圈:“……怎么了?”
明心脸上露出急切,环顾四周没找着自己要用的东西,比划半晌也不见周观复懂自己的意思,跺跺脚便要跑去另一侧的廊庑。
口舌间嗬嗬响个不停,明心指尖才点上水痕,关窍忽通,久未说话的喉咙发出的声音颇为嘶哑:“你可有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