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九殿下情谊甚笃,何来无颜之说?”若棠看向明心的神情带着些微怜悯和厌恶,“你的家人在六年前搬离盛京去了青州,如今出宫你便无处可归,何不为自己早做打算?”
听到楚家早已搬离盛京的消息,明心那颗悬起来的心被放下:“如今清平盛世,有个归处不难。”
若棠准备好的话被卡在喉咙里,石子似的吐不出咽不下,不得已顺着她的问下去。
两人打太极似的来回推拉,无论若棠说什么难听话,明心笑笑就坦然接受。
若棠为了刺激她说的不少,反倒叫明心知晓了楚家如今和睦幸福的生活。
楚盈嫁了个很爱她的夫婿,如今举家搬去青州,再无需在盛京处处看人脸色小心行事。
未受她所累,足以叫明心安心。何况皇后去查都没查出她身份的问题,那更无顾忌。
“你教小九学了不少东西。”沉默许久的卫皇后缓缓坐直身子,“是不是忘了教他知恩图报?”
见那始终毫无波澜的人终于露出一丝破绽,卫皇后屈指抵在额角:“你读过不少书,应该认识万贵妃。过往千年岁月,只出了她这么一位。”
明心一时有些想笑,好在她很惜命,便怔怔地看向眼前甚是胸有成竹的卫皇后。
“楚莺。九殿下早已辟府将近一年,你可知晓?”
原来已经这么久了……一年前她在做什么?明心皱着眉摇头,却想不起来什么东西。
她的日子过得无聊,日复一日,如今只记得送别赵兰的情形。
又是许多问,譬如周观复如何暴虐不仁,如何不敬尊长,亦或是——
“九皇子妃人选已定,你留在沉壁宫,当真是念旧?当真是自愿?”
“是。”
暴虐不仁她不知,不敬尊长一事她以为周观复做得没错,至于九皇子妃——明心心中有些新奇,与方才知晓楚盈已成婚有了孩子时的感觉一般无二。
沉壁宫冷清破败,可她喜欢沉壁宫,喜欢沉壁宫庭院内的高木和泥土,也喜欢那种与世隔绝到不会被打扰的平静。
明心倏忽间发觉,自己确是沉溺于这种无知无觉中无可自拔。
卫皇后的脸色阴沉下来,神情逐渐变得不耐:“你什么都不知道?”
皇帝的身体越来越差,不知哪日便要撒手人寰。周观复身边的人臭石头似的撬不开嘴,不料连这么个文弱的小娘子也敢装傻戏耍她。
耐心消耗殆尽,卫皇后抬腕,方才温和的假面被彻底撕破:“审。”
肩臂被死死压住,明心眼前一黑,再睁开眼便不是华贵的坤宁宫,反是一处破败的房屋。
“楚莺,你早便被舍在沉壁宫,何必为了那样一个薄情寡义的人苦守?你若是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娘娘自不会亏待你。”
若棠眯着眼看向被押在地始终一声不吭的人,觉得她很可笑。
拶子穿指而过,粗粝的湿绳在明心掌心落下湿痕。十指连心,剧烈的痛楚如刀剁骨肉成百上千次,绵延的痛楚冲上额头和发根,偏越挣越痛。
因疼痛而起的泪水淌过她的脸,明心盯着自己指间扣的拶子。
薄情寡义……
倘若她们当真以为周观复待她无情,又何必大费周章把她这个被抛弃的局外人押来审问。
“你,你过来——咳咳——你过来我就告诉你。”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若棠不得已蹲在她身前,却听得她嘶哑的声音。
“你们杀了我吧。”
明心忽地笑出声,泪水顺着脸颊落在膝前,两侧内侍骤然拉紧的拶子扭得她指骨近乎断裂,也仍旧没抵住她近乎痴狂的笑声尖锐地钻进所有人的耳朵。
冷汗骤然而下,明心直勾勾盯着若棠充斥着惊怒的眼睛:“他骗你们,也骗我。嗬——这样,告诉我,你们想听什么,我说给你们听。”
清凌凌的泪珠向下滚落,她的眸中却无惧意和悔恨。
“好,好。”耳畔轰鸣,若棠梗着脖子起身,耳内近乎流出血来,“来人,梳洗招呼。”
紧闭的木门外忽地传来咚咚声响,束在手上的拶子松懈,明心却控制不了自己因疼痛而抽搐僵直的双手。
这些刑罚在她耳中何其陌生,她疼得快睁不开眼,想起的是早已离她而去的爹娘和手足。
迟来的钝痛席卷心神,那因而躯体疼痛而落的泪水将要流尽,她却再一次泪流满脸。
“娘娘?”若棠的脸色一变再变。
“好了。”卫皇后的身影出现在门后,“不必审了,把她丢回去。”
既确是无知无能,这样的人不能死在坤宁宫,平白落人口舌。
明心再度被架起双臂,汗湿的发丝贴在脸上,脚尖拖过地面,模糊的视野间闪过一个苍老而佝偻的背影。
“嬷嬷……”她勉力睁开眼睛,眼前只剩下后挪的砖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