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勾起周观复的小指,紧颦的眉逐渐松开。见周观复懵懂愣在原地,她便轻轻拉着他的小拇指前后左右晃动。
她的声音轻而柔和,如同春日微雨后滚下的水珠,冰凉凉地落在人的手背,留下浅淡的水痕。
“拉钩上吊一百年……殿下您说,若是我背弃了诺言,当如何?”
周观复眨眨眼,平直纤长的睫毛忽闪忽闪:“那一定是我做错了,罚我,嗯,罚我伤心一辈子!”
明心没忍住笑了下,胸口那股沉闷的气被吹散。
“一辈子太长啦,不如罚……我还没想好,待想好了再告诉殿下。”
她抬手指向天上炸响的烟花,轻声细语地给周观复解释这究竟是什么,为何今夜能够见到它。
周观复有些懵懂地听她说话,时不时点点头。
偶尔,她也会自私地庆幸周观复是个健忘的小孩。
总有无忧无虑的时候,或许明日醒来,仍旧只记得那是天空自发生长出的花朵,记得广寒宫中的嫦娥和玉兔,记得吴刚和那棵永远砍不断的大树。
好时节,愿得年年,常见中秋月。
两人坐在歪斜的沉壁宫门匾下,肩膀挨着肩膀,过了个与往常截然不似的中秋。
-
坤宁宫中,身着华服的美人手持香铲压平香灰,身侧的鹤嘴吐出吐出浅白的烟柱。精致的妆容与奢华的头面难掩倦怠。
耳侧哭诉如同落入平静水潭的石子,搅出潭底久积的泥沙。
“皇后娘娘开恩,奴婢当真不知那谣言从何处而起啊!自七月新宫女入宫伺候,那新来的从未踏出西北角,九皇子也仍旧是那副痴傻的模样。奴婢着实不知为何近日又有人谈起沉壁宫中的怪事。”
皇后连眼睛也不曾抬,长长叹了口气吓得宫女肩膀发抖,额面紧紧贴在地上哭求。
中秋宴席方才了结不过两日,宫中不知为何流言四起,道沉壁宫内乱象再现,兴许是那惨死的贵妃冤魂再现,为九皇子复仇来了。
“那她身上的伤你也不知晓从何而来?”站在皇后身侧的大宫女若棠呵斥道,眸中满是惊怒。
五年前,受皇帝专宠八年的贵妃被赐死,可贵妃诞下的九皇子尚且还能按着皇子规制养。
只是一年后,但凡进沉壁宫伺候的宫人,尤其是专门伺候九皇子的人,皆在某日清晨时凄惨地横死在沉壁宫宫门。
九皇子日益疯癫,再不肯跨出沉壁宫宫门。而后开始认不清人,最为癫狂之时甚至手持利刃伤到当今皇帝。
为此事,宫中出现颇多揣测。猜的最多的便是那位据说死状尤其难看的九皇子生母阴魂不散,如今回魂,是要带走自己的儿子。
流言到底是流言,于帝后雷霆手腕的镇压下终究会消散,
年仅六岁的九皇子被丢到沉璧宫中自生自灭,如同被拴在西北角的一头幼兽,每日给碗饭不死便好。
如今风波再起,实在是不详。故而扰了皇后的安宁。
若棠紧紧盯着那宫女,却听得她梗着脖子解释:“九皇子发起疯来谁也不认,说掐便掐说打便打,她身上有伤也并非怪事啊!”
“罢了,不过流言而已。”皇后放下香铲,袖角上挪露出一道狰狞的疤痕,她终于正眼看了那宫女,“不过怎会有新人被分去沉壁宫?”
殿内寂静一片,凡是能呼吸的都垂下脑袋,恨不能化为殿内听不到也说不出的死物。
“本宫管不得,还问不得了么!”
“皇后娘娘,那是德妃娘娘的安排,奴婢不知,也不敢阻拦啊!”
德妃,德妃。皇后的额角隐隐作痛,恍若又见到那张娇艳傲气又因此格外可恨的脸。
她生生咽下这口气:“你下去罢,此事无需再管。沉壁宫那等地方,辛苦你了。若棠,往她家中再寄十两银子。”
待宫女彻底消失在殿门处,皇后脸上的神情显出几分怪异。
她没资格管,那便让德妃管好了。
若棠低声道:“娘娘,若是陛下问罪,恐怕不大好。”
“将欲翕之,必固张之。本宫久未接手宫中事务,什么罪怎么能问到本宫头上。”皇后嗤笑一声,染上丹蔻的指甲落入那道疤痕中。
当年要把那个女人立作第二个皇后,说什么位同民间平妻。后来……明明是大家一起害死的那个人,却总有人想全身而退,想让她一个人担着滔天罪孽。
世上哪有这样好的事?
“若棠,把显儿和满儿唤来。”她半阖双目,指尖敲在桌面上。
宫中协理六宫者常来常新,她有两个儿子傍身,身后是京兆卫氏。得管宫务算什么本事,能坐稳皇后这个位子才是最大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