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眯起眼,黄昏的天光描摹出一个朦胧的轮廓,因陀罗听到你的回答,停顿了几秒,而后向你走来。
正是逢魔时刻,走廊一片霞红昏黄,光在衣褶与长发的变化间投下模糊暗影,因陀罗来到你身前,停下脚步,微妙的打量后,他发出邀请:“要故地重游吗?”
危险的刺痛感。
你向来偏好明艳刺人的美丽,阿修罗是个意外。抑或者说,那是天时地利下的凑巧,如果如因陀罗这样的人能第一时间吸引你的目光,那阿修罗便是重重纠葛下令你无法放手的对象。
说不出高低,只是……你遗憾地看看因陀罗,勉强靠着对阿修罗的怜爱按下了自己蠢蠢欲动的心。
真可惜,只要伸一伸手就能推倒的水杯,要让你忍耐本能,真是太过分啦。
都怪羽衣。
“不用了。”你和因陀罗错身而过,笑着说,“我的太政大臣还不错吧?他很好用的,想让他达成什么目的都只会抱怨几句,可最后还是会为你达成。”
你颇感骄傲地对接收了你遗产的因陀罗炫耀道:“为了让他对这个世界重拾希望,我可是废了好大功夫。在我死去的这些年他也没有像澪那样腐烂,祖之国到现在还没分崩离析可全是因为他哦。”
因陀罗没有回答你,背对着你,你也看不清他的神情,你只能听见他冷静而平缓的嗓音:“羽衣死了,阿修罗继承了忍宗,在他整合了力量后我与他必然有一战,不管胜利还是失败,梦式,在此之前,我会先了断我们间的纠葛。”
他说:“有始有终,我会杀了你。”
再一次。
地平线吞没了太阳,黑暗降临。
你的躯体颤栗,兴奋感攫住了你的神经,你既冷又热,羽衣死亡前平静的面容和阿修罗拒绝你时悲伤而坚定的场景不断浮现。
那些被你压抑在心中的,海潮般暗涌的漆黑情感如火灼灼,你的亲生母亲曾在这个地方,枯坐着等待,等待的时间从天黑到天明,从日出到日落,彼时她握住你的手教导你:“……,你要成为一个美丽的人,但不要轻易交付你的美丽,身为一个母亲,我是如此自私地希望你得到这世间的一切美好啊。”
你不记得她给你的名字了。
你的人生从遇见辉夜的那一刻,才真正开始。
你有两个母亲,一个诞生了你的执念,一个塑造了你的本性。
你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挡住了因陀罗,你不自觉地奇异微笑,所有的一切都在为此沸腾,非是由愤怒驱动——是的,即使你为了报复能做出种种惊世骇俗之举——热烈的火焰扑灭了你的理智,甚至灼烧着你的灵魂。
你脱离了肉身,居高临下超脱世外,又坠入了深渊,冰冷沉重溺毙难语。
此刻,你才恍然。
心脏的跳动全不由己,你的身体背叛了你,你的灵魂驱使着你付出一切去燃烧。你想要丢下一切去见证那烧尽后的景象——必定美丽到令你痴迷,令你沉醉而无法自拔。
你引导着阿修罗走上这条道路,在此,你可称作他的老师。
可因陀罗是何等的天赋异禀啊,他竟和你心有灵犀,看透了你所求之物。
你的欲望燃烧着你,你直视着因陀罗,他不如言语所体现的平静,他也在被燃烧,被疯狂的、永无止境的欲念燃烧。
那是你自出生起便无法治愈的沉疴,你无法制止的、无法满足的、无法被人填满的,没有尽头的欲望。
你对阿修罗循循善诱告诉他“不要再忍耐了阿修罗,放肆一些也可以”的时候,你是如何告诉自己的呢?
你要忍耐,大筒木梦式,若不想得到了无意趣的空虚,你就必须忍耐。
忍耐是一种美德,幼年时为了生存你可以忍耐,长大后,同样是为了生,你拘束着心中的火焰不要肆意,你不想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烧尽,最后只得到灰烬。
“因陀罗,你恨我吗?恨我打碎了你美好的世界,恨我在你心上留下刀口,让你发现了自己丑陋的一面……可就算是这样,就算你极力控制着自己不靠近我,我也听到了。”
你上前一步靠在他心脏,“你永远不满足,就像我一样,任何事物都会被你抛下,不管是画地为牢的羽衣,还是追逐着你的阿修罗。”
你感到了难言的嫉妒,“你和阿修罗的感情真是深厚啊,就算到了这个地步,你也会为他停下,去满足他一个愿望。”
“我们这样的人,注定孤身。”
你仿佛透过因陀罗见到了那个不知所措举着刀的孩子,他是如此天真,明明察觉到了你的恶意还自我否定,若是再冷酷些,再无情些,也许,被你毁掉的就是阿修罗了。
你便无法再看到问心有愧的羽衣,也遇不见努力追逐着的阿修罗。
你在忍耐着什么?
梦式的神情如此发问。
因陀罗知道不能再自欺欺人下去了。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大筒木梦式是个漩涡——与他太过相似的漩涡。他靠近,只会被拉着一同堕落。
若他输给阿修罗,他将不再为心中的烈焰烧身而痛苦,所有的痛苦仇恨都归于死亡,若他赢了阿修罗,他会继续着自己的抱负,走在前进的道路上不再回头。
他是六道仙人的长子,按照忍宗首领的期望成长起来,大筒木羽衣有以世为己任的心胸,他何尝没有?
“我会对你一见钟情是因为透过你,我看见了自己。”
“因陀罗,你当真有在悔恨吗?还是庆幸,你有个明目张胆的理由让你可以寄宿你的一切阴暗,将之归为对打破你人生之初之人的仇恨?”
因陀罗凝滞片刻,嘲谑道:“梦式,你同样抛不开羽衣,否则你有千般手段可以报复他,而不是用死亡。”
死亡是永恒的安宁。
而你,你再也无法得到这样的安宁。死就变成了一种手段,一个刺伤他人也好让你自己逃避好得到片刻喘息的手段。
因陀罗说:“阴阳之极,生死已经不是难以跨越的鸿沟,你得到了辉夜的‘楔’,而他也抵达了灵魂不灭的境界,如果有一天他死了,只能说明他是个用死亡来逃脱的胆小鬼。”
“对我们而言,死即是终结,是不要再靠近的拒绝。”
“……”
因陀罗继续说:“我不会为了阿修罗停下,即使他打败了我,你也不会为了羽衣停留,即使羽衣……”
“闭嘴!”
因陀罗果真停下了,过了一会儿,他离开你,声音在冷风中有些萧索:“你说得对,我们的心中都有无法满足的欲念,但我是如何的人,只有我自己能评判,就像你将自己的认知套在我身上,你爱上的不是我,一见钟情的也不是我,你爱上的是一个影子,一个倒映了你自己的影子。”
“大筒木梦式,你心里只有自己,一个只有自我的人没办法拥有真正的爱,我的确孤身只影,然而感受到孤独的人是你,想要寻求同类慰藉的,只有你。”
不然你为何要将阿修罗引上你的道路,又为他的拒绝和背叛愤怒,然而最后竟一反常态地旁观着他折腾。
——我会杀了你,给予你永远的平静。不管是输还是赢,在结局之前,我会先为你停下,承担你的所有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