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镇。
秋末,城南琉璃塔下河岸边开满芙蓉花。起初洁白,午后晒成娇嫩的淡粉,晚风一拂,醉了酒一样红艳。
“呦,客官里边请~”
尖锐的女音穿过莺莺燕燕,挤满金银首饰的手撩起廊道的纱幔珠帘,一张浓妆艳抹的脸,带着甜腻的脂粉气,迎到一名头戴乌色帷帽的男子面前。
身颀长,姿挺拔,帷帽下银丝暗纹锦袍,红玉扣头腰带,这身段打扮,不必瞧见脸,便知此人非富即贵!
芙蓉楼的秋娘是个眼尖的主儿,手指一屈抬到朱唇边,笑着又问:“客官是来听曲儿,还是赏舞?”
男子被她拦在道中间,顿了一下,闻到那股浓烈的脂粉香,嫌弃地皱了皱眉,没说话。
秋娘也不恼,见他青涩模样,心里更是欢喜,“客官这是头一回来罢,咱们芙蓉楼里的姑娘,各个能歌善舞,那一颦一笑,都跟外头芙蓉花一样……”
“不要笑,我要见你们这里最能哭的。”
清澈的嗓音打断秋娘,说的话却令人震惊。
秋娘先是一怔,而后不可思议地扫了扫男子,帷帽里隐隐是一张少年气的脸,可口味竟同贪花恋酒的老贼一般,“呦,看不出来,客官喜欢这种……”惊讶仅是一瞬,她很快转过弯,“那客官随奴家来罢,奴家带客官去见秋霜姑娘。”
进廊,上楼,撩起一片更炫彩的珠帘,龙烨跟着人来到一间角落的琴房,房里比别处安静,一名身材纤瘦、发鬓簪白芙蓉的女子坐在琴桌后,见来了人,也不起身迎,皱着眉头,双唇紧抿。
秋娘可惯不得她,声音一下就沉了,“秋霜,来客人了。”转头看向龙烨,又是刚才的谄媚样,“客官,您先坐,奴家一会儿下去让姑娘们给客官上茶酒。”
意思要走,但没走,盯着龙烨腰间那块耀眼的红玉,目不转睛。
龙烨被盯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人是要他拿“钱”。
“烨儿,这是你这次下山需要用的盘缠,外面管这东西叫‘钱’,‘钱’可以与人交换物品,也可以差人办事,你收好了,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用。”
出山前,龙烨的爹爹龙苍将一袋金银珠宝交给龙烨,交代他一些人间的“规则”。
龙烨收下“钱”,放在袖口的乾坤袋里,按照爹爹说的,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用。
他手伸进袖口摸了摸……
咦?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用完了。
“我没有钱了。”
他直白说出来,秋娘闻声瞪眼,“什么?没钱?没钱你来逛什么……”
话音未落,龙烨偏了偏头,从白皙的耳垂上取下一枚红玉耳坠,伸到正欲翻脸的秋娘面前,“这个可以吗?”
秋娘的眼睛立即被鸽血一样红的红玉引去,脸色迅速恢复,“哟,可以可以,当然可以,客官稍等,茶酒马上给您送上来。”
捧着耳坠,人笑眯眯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龙烨和那个眉头紧锁的秋霜姑娘。
秋霜抿了抿唇,从琴桌后出来,走到龙烨面前,抬手要帮龙烨摘帷帽。
龙烨连忙后退一步,声音里是不解和惊讶,“你干什么。”
秋霜也不解,“帮公子摘帷帽。”
龙烨捏紧帽沿,果断拒绝:“不必。”
秋霜从没见过这样的客人,愣了一下,不禁往帷帽里看,龙烨把头又低了低,她有些尴尬地退后,坐回琴桌,才想起来问:“公子要听什么曲子?”
龙烨看了看她身前的乐器,他知道这东西叫做古琴,这琴和爷爷在龙巢里放的那张琴很像,都是檀木底座,琴体两侧是波浪状的弧形轮廓,不教他练功的时候,爷爷常常抱着那琴偷偷抹眼泪。
“弹你听了最想哭的曲子。”
“……”
秋霜再一次怔住,咬着唇,还没弹奏就已经要哭了,拨动琴弦起音,记忆中久别的情郎随着熟悉的旋律回到她脑海中,泪水抑制不住溢出眼眶。
泪珠划过脸颊往下落,忽地一阵风来到面前,赶在泪珠坠落之时将其收入一盏白玉瓶中。
接了泪水的玉瓶毫无变化,平静一如往常,而流了泪的秋霜见到龙烨突然来到身前,顿时惊了。
“啊。”
她轻喊一声,手下意识往前挥,竟将帷帽的薄纱挥开。轻微兰香,夹杂着一丝清甜的乳香,帷帽下的脸惊鸿一现,只一眼,呼吸近乎停了。
龙烨收回玉瓶,凝着眉等候了片刻,见里面依旧是没反应,失落地撅起嘴巴。
“不是。”
他轻轻叹一声,将玉瓶收回袖中,转身要出去。不巧,刚去取茶酒的秋娘回来了,见他要走,急放下手里的东西去拦。
“怎么了客官,是这小蹄子惹客官不高兴了?”她一边说,一边狠狠瞪了秋霜一眼,秋霜依旧怔着,没有一点反应。
“小贱人,你给老娘等着。”秋娘咬牙切齿,转脸对龙烨又是笑,“客官您消消火,奴家给客官找别的姑娘。”
“不必了。”龙烨拒绝出门。
“这……”
这么阔气的富少爷,秋娘可不想放走,连忙追出去。
进来不过一刻,再穿过来时的楼廊,又比方才更热闹了,半开放的厢房里传出一阵又一阵的歌声和笑声,还有男人们酣醉后的喧哗吵嚷。
“王掌柜,不瞒您说,在下近日在外头得了一件宝物!”
“哦,什么宝物?”
龙烨转头看了他们一眼,两个喝得面红耳赤的男人靠在一起讲悄悄话,他有些好奇他们说的是什么宝物,但想到爹爹交代的话,凡是与寻七情泪无关的事,都不要去好奇,他收回目光要走,突然,其中一个男人激动大喊——
“什么?!你得了一片护心鳞?!”
龙烨顿时停下脚步。
“你说你得了龙身上最坚硬的那片龙鳞?”姓王的胖男人不可置信又道,“传闻龙全身皆是宝,以龙骨入药,可治愈恶疾起死回生,以龙筋做弦,龙舌弓可百步穿杨,用龙鳞制成的铠甲,又被称为龙鳞甲,坚硬无比,刀枪不入,而护心鳞,乃龙鳞中最上乘,得一片护心鳞,便是得了龙的五百年修为,这护心鳞实属稀世罕物,你确定没有弄错?”
“千真万确。”说着,男人举起一片泛光的鳞片,激动又道,“您看,这鳞片的大小,光泽,一看就是上乘的。”
话落间,男人手中的鳞片被一阵风带走。
“王掌柜,这龙鳞可是在下花了好大功夫才得手的罕物,您若是想拿,可得给个公道价……诶?我的龙鳞呢?”
事情发生太快,醉醺醺的两人好一会儿才反应鳞片不见了,刚要喊,龙烨甩手把鳞片还给他们。
“假的,这不是护心鳞。”
男人眼看自己的谎言被当众拆穿,酒醒了大半,涨红着脸喊:“你胡说!这分明就是护心鳞!”
“这不是。”龙烨嫌弃地瞥了一眼那鳞片,拍了拍手,认真说,“这甚至不是龙鳞,是蛟鳞,龙鳞才没有这股腥气,不知道是那只臭蛟蜕壳换下来的鳞片,也敢冒充龙鳞。”
传闻蛇蛟龙本是一族,修炼得道即可易形,蛇五百年化蛟,蛟千年化龙,蛟有一对爪无角,龙有两对爪有角,二者外观上虽已十分相似,但蛟与龙却是云泥之别,龙鳞值千金,蛟麟贱如泥。
这不是摆明了拆人台撕人脸面!
“你!”男人彻底怒了,冲上前要动手。
“哎呦客官别动气。”秋娘原本是出来留客,没料到这客是个好惹事的,无奈上来劝和,“小公子是有事罢,有事下回再来,奴家就不多送了。”
龙烨本来就想走,没管男人的怒吼,扭头离开厢房。
“客官您消消气,奴家让姑娘给客官送一壶酒。”
“啊!秋妈妈快来!”
秋娘好容易安抚好厢房里的男人,外面又是一阵喧闹。
“我的祖宗诶,又怎么了。”
秋娘嚎丧着跑出去,只见楼里不知何时跑进来了一个黄袍道士,手持一柄长剑,闪电一般往那贵气小公子冲去。
“哎呀!道士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