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通这些,天一道长便也不再坚持,忙应承下。
但暗搓搓给自己算了一卦,“山焚水涸,鱼鸟焦灼”,此乃福祸参半之象!这会看来等不到头七,他得提前遁迹而去。
离开当天,心中实在不安的天一道长趁着月黑风高,孤身一人来到墓地。
只见入口处幽光熠熠,四周风过似嚎。那随手又是一挂,只见挂盘中火泽相背之象,指尖扶过六五爻的裂纹——明明主“宗族分食”的吉兆,上九却现“泥猪拱墓”的凶相。
这……他还是看看为好。
四周风声越发轻缓,草丛中似有某种无形的东西在悄悄蠕动。天一道长只觉心跳骤然加速,耳边风声低语潮湿,几只乌鸦从墓地上方掠过,尖锐的叫声让闻者心底发寒。
每走一步,他的双腿便愈发沉重,仿佛从地下伸出万千只手扯住他裤腿叫海岸。
他右手持拂尘,左手捏符纸,挪着颤抖的双腿一步步靠近。
突然,余光见天边下起赤红雨,他仰头望去,只见夜空中荧惑如血滴悬于心宿,紫薇垣墙出现裂隙。
“荧惑守心,王者恶之。”
上一次出现此象,乃始皇崩于沙丘。
三界万物仿佛停止摆动,道长久久不能言语。再低首时,只见穴内火光冲天……
因着谢四横死,丧葬一切从简。
看着谢府一辆辆运送墓室陪葬品的车列,街上不少人欷歔:“原以为这谢大老爷瞧不上这个游手好闲的庶弟,没想到人死后竟安置了这么多陪葬,任谁瞧见不得艳羡一句死后哀荣。”
旁边有个不修边幅的青衫文士,此时却满脸不忿:“这些个世家大族向来丧葬婚姻皆按照古礼,奢靡繁复,本应小殡七日,大殡两月,如今却如此仓促,定是为了遮掩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旁人不敢回应,只能低头默默回避。
·
头七来往吊唁的宾客愈多,明日便要下葬,谢府内紧锣密鼓,人头攒动。
九章被禁足在葳蕤院内,自是不能出去,但外面的热闹却是一点都没错过。
“……真是兄友弟恭,人人称赞。”九章笑意不达眼底,瞧了眼笼子里活蹦乱跳的老鼠,这才放下心来:“小八几日未归,就这几只存货,用在刀刃上。”
粟米遵命,将这些个黑黢黢的大家伙提溜出去,就养在后窗下,时刻观察。
粟米可不是个闲得住的家伙,用完早饭便趁着外面看守不注意溜出去。
路过谢府正门,只见侧门洞开,一华服女子带着丫鬟仆妇倾巢而入,环佩叮当作响,那向来趾高气昂的谢三夫人竟在二门相迎。
足见重视,她不免好奇打听。
“这你不知?荥阳郑五娘,聪慧善良,常施粥赈灾,外人都称她是活菩萨。连长公主都称赞她为世家第一贵女!”
粟米瞪大双眼,“这就是郑五娘?”后蹭噌跑了回去。
粟米从窗户跳进去:“少主,我见到了郑五娘。”
九章微愣:“来吊唁还是……”后面很轻,几不可闻。
粟米咬了口鲜梨:“谁家吊唁穿这么好看?不过她长得真美。听说还特会做生意,手底下的玉京商号更是赚得盆满钵满,最厉害的是她竟将这些全都捐了出。如今大家都在称赞其美名。不过那些商人到更喜欢叫她女财神,跟在她身后,少有不发财的。”
九章嘴角一扯,玉京商号?她府库里堆砌发霉的蜀锦不就是拜其所赐。没曾想,竟是老对手。以往每次都滴水不漏,任她如何探查也没找到这背后大佬,如今怎么到自己放出风声?不闷声发大财啦?还是另有算计?
“原是被她夺了去,出生荥阳郑氏,美貌手段俱佳,倒是……相配。”
粟米见少主谈之若素,似分毫不在意,便继续侃侃而谈:“听说这个郑氏女修路开山,做的都是利国利民的大事。还在纺织毛线、沿海晒盐……”
九章紧锁眉头,面露疑惑,怎么这么熟悉:“这不是那些年我中道崩殂的事业……”
这也太巧了吧?
单细胞的粟米到是不觉奇怪,自己少主从小气运极差,特别是财运。明明前期干得热火朝天,后面总是能莫名其妙亏得底掉。
能保住本,都是万幸。可翩翩这人一身斗志,非得做生意。那是,一顿操作猛如虎,一看才挣三厘五。
粟米怕又激起少主某根脑弦,赶紧拉响警报:“咱现在可别再弄其他东西,当务之急得尽快找到盟主,大会和交货都耽误不得,否则这会可真得要赔得翻不了身。”
九章点头,又是找老父亲的一天。可是,桓父真是一点线索也无。
线索没有,伙食倒是越来越差。
粟米仰躺在榻上,那是一点都不愿多动。什么多走一步,刚才吃的两个大馍就消化完了。
一盘馒头,两碗稀粥就连咸菜都是从染冬嘴里省下来的。
粟米仰天咆哮:“这样下去,盟主没事,我先饿死了。”
粟米本身食量就异于常人,九章见此很是心疼,把自己那份都给了她。还拍了拍她软发:“忍一忍,等明天请你吃好吃的。”
粟米眼睛一亮,嘴巴一张就将九章手中那份咬过去,“我就知道少主最疼我!”然后抱着九章胳膊蹭个没完:“我要吃街东头的烧鸭子,那家店的真好吃!”
粟米手里留不住银钱,能请她吃的,只有商功了。
九章无奈地捏了捏粟米略带婴儿肥的下巴,很是犹豫,要不要告诉她商功的心思。
可是,当她看到粟米那一双只有对食物包含欲望的杏眼时,瞬间放弃。
算了,随缘吧。
至于商功,等他自己磨去。
九章点头应承,右眼却突然猛地一跳,心底空落似被人剜去,不安感悄然升腾。
她手中动作一顿,静默了好一会,空气中似乎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仿佛有人提着刀暗夜潜行,朝着她们悄然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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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内的生面孔越来越多,谢珩心中不安渐浓。私忖再三,他还是去了谢谶书房。
却在廊下与一华服女子擦脚而过。
郑五娘。
她刚从谢谶书房出来,发间金步摇纹丝未动,连衣决都规整得不见一丝褶皱。两人目光相接的刹那,谢珩分明看见她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七郎君。”她福身行礼时,腰间滑出枚翡翠玉珏轻轻一晃。
那上面的图案,刺痛谢珩双眸。
阿娘,他到底要怎么做,她才会放过自己?
书房内,谢谶正匆忙用宣纸盖住桌案。谢珩眼尖地瞧见纸下露出一角红印——是官印。
“七郎来了。”谢谶拇指重重碾过玉扳指,在翡翠表面留下一道白痕:“明日还要替你四叔摔盆,怎不去歇息?”
声音温和,眼神却似淬了冰。
“侄儿是想问……”
“都是些无稽之谈。”谢谶突然提高声调,角落里的谢东立刻上前半步,影子山一般压过来。
被“请”出书房时,谢珩耳畔还回想着算盘珠子的脆响。他心虚纷乱,竟不知不觉走到母亲院前。
“七郎君可是迷了路?”
郑五娘的声音惊得他猛然回神。这才发现她不知何时站在一处湘妃竹旁,指尖正拨弄这那片被虫蛀空的主业。
谢珩瞧了眼母亲院中已然在探头探脑的小丫鬟,心道此时跑肯定是跑不掉了。
“并未,只是过来向母亲请安。”谢珩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
“七郎君去谢家主那可是有事?”谢珩思绪出现短暂空白,他没想到郑五娘会问这个。
“只是明日送葬事宜。”话毕,他突然想到书案上被遮的纸。“那郑姑娘呢?”
郑五娘没想到一直刻意避着自己的谢珩,竟然会主动发问。她以为除了那位,这位眼中再也瞧不见其他女子。
想到自己做的事,她噗嗤一笑,眼眸弯弯像只偷腥的鱼:“一桩小事。听闻谢家主正在捕一条大鱼,我那儿正好有一不错的鱼竿,便借于谢家主。”
谢珩心跳漏掉一拍,大伯何时喜欢上钓鱼?他怎么没听说。
“那鱼浑身是宝,我得益良多。想必七郎君也会喜欢。”说完,竹叶在她指尖碎成齑粉。
谢珩心口如被针刺,真的只是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