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是反了天!”
老夫人猛地摔碎茶盏,谢珩耳畔被飞溅的瓷片划过,血晕开坠在耳畔像娇艳玫瑰,绚丽刺目。
老夫人见他一声不吭,那是即心疼又生气!
谢谶怕老夫人真气出个好歹来,二弟仕途正盛,要看就要调回盛京帮父亲,他赶紧劝道:“一桩小事,七郎若是喜欢允了又何妨。难道那郑氏女还不许纳妾?”
老夫人一敲拐杖:“她敢!妇工妇容都念到狗肚子不成?这便是荥阳郑氏的教养?”
老夫人见大儿子点头,这才松口:“罢了,既然你实在喜欢那便抬进府,一个妾也算是抬举她了。如今这般没名没分的住在府内,像个什么样子!”
谢谶一怔:“桓家女在府内?我怎不知?”
他看向谢兆,后者亦是摇头。
老夫人眼眸一暗,语气严厉了几分:“知会你干嘛?你可是个大忙人,正事要紧。”
谢谶垂眸似有所思,只是微微抬手:“儿子谨遵教诲。”
老夫人见谢珩还跪在那儿,没好气道:“不是应承你了,怎还跪着。没眼力见的东西,怎也不扶一扶你家郎君。”
谢珩垂着头,缓缓松开攥得皱巴巴的裤腿,肩膀一抖,忽地磕下去。
“祖母,阿瞒不为妾,我也不愿意娶他人为妻,还望祖母成全孙儿的一片痴心。”
“砰砰砰”
龙头拐杖砸在青石板上,老夫人哀戚:“谢家这是做了什么孽!这一个二个的都是些痴儿!堂堂世家儿郎竟为一女子守身如玉,这说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谢谶瞧了眼情绪激动的母亲和长跪不起的侄儿,抬抬手让丫鬟婆子赶紧将老夫人扶下去休息。若真气出个好歹,家里可还有不少出仕的子弟。
他坐在上首:“你祖母已回屋休息,起来吧。”
谢珩扶开小厮的手,笔直的背脊下是早已麻木的双腿。
谢谶轻叩茶杯:“七郎你可想好了?若是日后后悔怕是”
谢珩猛地抬眸看向谢谶:“七郎不悔。”
谢谶的话被打断,却没生气,只是多看了自己这个七侄几眼,手下意识地摩挲腕上的红头绳。
“别跪了,我应你。”谢谶招手让小厮扶起谢珩,自己却转身带着谢兆离开寿安堂。
青毫连忙扶起自家郎君,很是替郎君高兴:“还是家主通情达理,郎君也算是苦尽柑来,那青玉也修好,郎君要不现在就去葳蕤院把这好消息告诉桓姑娘?”
谢珩本来想收拾后再去,却被青毫拦下。
青毫打量一番,心生一计:“桓姑娘最是执拗,这般去正好。”
谢珩哪还看不懂青毫的心思,但他面皮子薄,哪做得来这般事。
“郎君且信小的一会,这会非得这样才能博得桓姑娘软下心肠。”
谢珩一愣,最终到底是半推半就地答应。
长廊拐角,谢谶突然刹住,回身同身后的谢兆道:“昨夜莫非是她?”
谢兆摇头:“不好说,但确有可能。家主既然怀疑,为何还要答应七郎君的请求。三郎君那里可还等着郑寺卿……”
谢谶:“顺水推舟,正好借此机会试探。郑氏那边一切照常。”
谢兆点头,垂眸时瞥见谢谶腕上红头绳下是两排齿痕,眼眸一暗。
·
他跛着脚刚入葳蕤院,石桌前,九章倚光坐着,发间光影斑驳,仿佛如千百次梦中那般——阿瞒在等他归家。
他心中热流淌过,千言万语尚未开口,却见她忽然抬头,目光落在他耳畔伤痕和膝上那道泥渍。
这是九章第一次见谢珩如此狼狈!
沾着灰的双膝,走路一瘸一拐。
她胸口一痛。那是她从不敢肖想的谢七郎啊。
莫不是被人欺负呢?
九章收起信笺,缓缓起身朝他走去,一步,一步。
她先看到他膝上渗出的血渍,再是手中紧攥的青玉,日日佩戴岂能不识。
她眼底忽起潮意,指节攥得发白,仿佛有什么无声塌陷。
谢珩心跳如雷,她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心尖。终于,他做到了。
他硬撑着跛脚走近她,一步步丢掉矜持,他想告诉她——他勇敢了一次,为她而勇敢。
可她却比他先开了口。
她看着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问了一句话:
“谢珩,”她声音轻得像风,“你……愿不愿意,现在就同我离开谢府,浪迹天涯?”
谢珩怔住了,喉间像被什么生生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看见她眼里那道光一点点熄下去,像是把所有气力都耗尽在那句问话里。
他想说“再给我一点时间”“一切都还有转机”,想伸手去拉住她,可脚下像钉了根,动不得分毫。
他甚至想跪下——可那一瞬,他犹豫了。
就这一息的迟疑,已然错过了一生。
他万万没想到,她的回答,会是一个他根本无法做到的选择题。
她终究是对谢府失望透顶,不愿意留下,却还是愿意给彼此一个机会。
可,他却接不住。
九章见他退却的鞋尖,低头笑了笑,却突然哽了一下,像是有什么热流堵在嗓子口,咽不下,又吐不出。
她和谢珩,就像海鸟与鱼。
海鸟可以掠过海面,但不能沉入深海。鱼可以仰望星辰,却永远无法飞跃浪尖。
这一场邂逅,从来就是意外。
海鸟和鱼,怎么可能相爱?
她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他想开口挽留,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青玉被他攥得发烫。
可是,已经没人要了。
一阵风来,卷着残页,磕磕绊绊到了谢珩脚边。
他垂眸一怔,上面写着——谢府金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