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踏入角门那刻起,她便知这桩婚事,如履独木,缘尽了七分。
可腕上愈发滚烫的舍利,仿佛在无声暗语——这一次,她必须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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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了许久终于来到一处荒芜院落,抬头望去,木质匾额上书着的“葳蕤”二字倒是有几分野趣。
“时辰不早,姑娘早些歇息。这丫头唤作染冬,您有事尽管吩咐她。”
谢三管家脚步生风,看得出来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粟米指腹划过圆木桌一看,厚厚一层灰。她摇着脑袋:“富丽堂皇的谢府,能找到这么一间别致院落,也算是用心良苦。”
粟米别了眼一旁干站着的染冬,见她只是远远站着,偷偷地打量她们主仆,并未有动手的打算,这一晚上积攒的火气噌得一下便冒了上来。
九章见状赶紧扯住,挥手让染冬下去。
“您看看,这走得多爽利!”粟米恶不可遏:“这哪里是来伺候您,分明是来打咱们脸!”
桓九章心有成算:“不必置气,别忘了咱们来此的目的。”
粟米重拾干劲,找来扫帚抹布,九章也挽起衣袖。
人定时分,葳蕤院里有个身影趁着月黑风高朝着东院主屋而去。
刚沐浴完的谢三夫人躺在贵妃榻上,身后跪着两个丫头正用绸帕为其绞发。
香兰附在谢三夫人耳侧:“伺候桓姑娘的丫头来了,夫人可要见见?”
三夫人未睁眼,只是轻“嗯”了一声。
香兰朝传话的婆子抬手,很快便有人领着染冬进来。
三夫人素来畏寒,早早的便用上炭。染冬一入内,扑面暖云似春酥倾覆,刹那便让她脸颊飞红、耳根燥热。四下一片静寂,领路嬷嬷步履轻缓,几不可闻,竟似行于雾上。她心下忽生寒意,像是跌入一口看不见底的温泉井,热雾氤氲,反倒寒气沁骨。每一步,她都像踩在刀尖上,如履薄冰,一念便生死两难。
所以,当她看到步履从容、自信柔美的香兰时,她心底污泥攀出一枝幽暗藤蔓,上面缀满以欲念为食的花苞,此时像吸足养分,竟朝着天空攀折。
可此刻她只能垂首以示尊卑序尔,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香兰那条月白长裙所吸引。裙上绣着窃蓝山茶,行走间仿若风吹浅溪,波光潋滟。
她脚踏泥污被勒令在偏房净身,而香兰却只需要待在暖阁点茶迎客。都是丫鬟,却云泥之别。
当初三夫人房内要进人,她也曾报名遴选,但那嬷嬷一句“下贱胚子,如何收拾也洗不掉肮脏臭血”,直接撂牌子。
凭什么她不可以?!就因为她不是家生子?都是奴才,她们就比她高贵?这大丫鬟,她当定了!
染冬按下心思,仔细听香兰叮嘱,恐惹三夫人厌恶。
香兰在前带路,她紧随其后悄悄打量,入内只见七尺宽海棠花紫檀木床屏将室内一分为二,左右挂着一只蚩尤鎏金悬炉,各一缕青烟缥缈升腾细如发丝。
染冬只觉越往里越热。
二人行至屏风前,香兰立刻示意染冬跪下。被花香迷晕眼的染冬这才回过神,慌忙间膝盖磕在地上发出声响,原本不大,可在静谧的室内却尤为刺耳。
染冬余光见香兰眉梢微蹙,意识到自己可能犯错,回头时才觉里衣被冷汗浸透。她突然有点后悔,前些日子看上却没舍得买的绢花,托人带回家自己分文没留的月银……
突然她脚后跟被人一踢,“夫人问你,那桓姑娘都做了些什么?”
染冬回神,急忙将今日所见所闻包括三管家掌箍,事无巨细,一一禀明。
“口齿倒算伶俐,只是气度上,委实粗了些。”
“到底是乡下丫头,又无母亲教养,自是没个章法。那小厮那般央求,竟也不见她说句软和话,瞧着倒是个心肠冷硬之人。”李嬷嬷使了个眼神,唤退两个小丫头,绕过贵妃榻后,指腹沾了些茶花精油,屈身轻巧地替夫人揉上太阳穴,力道极是温柔。
“这府里谁不是石头做的心肠?”
谢三夫人合眸阖眼,未语,只将身子微微靠向一侧,似也倦了。
良久,待眉眼再掀,竟似宫扇轻摇,霜雪无声:“谢氏屹立百年,向以端方仁厚自持。这桓家女虽历来乖张,然终究来者是客,礼数总不能失。何况,即便是底下庄户来府上送些鲜果时令,也不该让人淋着雨等,谢东所举到底是过了些。”
屋内李嬷嬷见状,心思一动:“三管家这些年仗着兼祧两府外院,行来送往,好不得意。外面都传他路子厉害,不少人提着礼上门托他办事。也不知他都应承下什么……”
话说一半,她便收了声。
谢三夫人神色波澜不惊,唯眉梢微挑:“这些年巴结奉承,到底是左了原先稳妥恭敬的性子。”
李嬷嬷眼睛一亮:“那咱们……”
谢三夫人微一抬手,指节轻点贵妃榻一脚,语声不扬,却叫人心头一震。
李嬷嬷会意,低声应是,转而将屋内人尽数打发出去。
出屋半晌,染冬怦怦直跳的心方才落地。
她心道没错,三夫人果然十分不喜葳蕤院那位,要不然向来自诩清贵、极爱体面的她也不会将未来儿媳妇与农户作比。
她瞥了眼送来一路出来的香兰姑娘,心下有些纳罕,这般客气?这都快到院门口了。
就在廊下转角,香兰陡然停下,再三确认四周无人,这才道:“夫人赏的,要你继续盯着,决不能让她二人打搅七郎君课业。可懂?”
染冬双臂微颤,接过荷包和茶砖,多看了香兰一眼。后者那双桃花眼微微上翘,眼波流转仿若暗藏心事。
她好像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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葳蕤院厢房内,粟米合上窗枢。
“少主,那丫头回来了。”
九章睡得迷糊,只是应了一声便抱着被子转过身,朝着窗外继续会周公。
粟米:“不查这家伙去见了谁?”
九章实在困觉,哈欠连天。见八卦的粟米不愿放过自己,便敷衍道:“谢府主子就那几人,你若是实在担心,与其瞎猜不如亲自盯着。”
粟米觉得有理,反正就在隔壁,便果断抱着被子出去。她潜入隔壁耳房,一跃上了房梁,裹着被衾和衣而卧。当她闭眼的瞬间,天边乌云披月,如巨兽吞银,霎时风起,林间簌簌寒鸦惊蛰。
独眠主卧的九章丝毫没觉察到腕上舍利忽而幽光乍现,苍红混染,仿佛一滴坠入血水的血珠,在寂夜中泛起涟漪。旋即,无数细若发丝的血线从珠身缠绕而出,似活物般游走,环环纠缠,织成茧衣,将她层层束缚。
起初只是脖颈微滞,她迷糊中抬手去拨,却什么也抓不住。下一刻,红丝猛然收紧,喉头被扼,如被钩锁。她陡然睁眼,唇色尽褪,心中悚然。
指尖蜷缩,血丝从眼白处一点点渗出——是死神降临!
血丝凝成麻绳反勒,扼住喉管使她呼吸被阻,血气倒灌,双眼逐渐充血。
眼前画面渐渐便得不再真切,她好像站在一座金光四溢的佛塔前,塔前坐满诵经僧众。
金光刺目,她努力睁开眼,光芒中心烈火熊熊,十字架上竟绑着一活人!
突然,僧音大涨,佛偈如诅,每一句都像在剥开她的血肉。
“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