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空拿出了无心寺的很多积蓄，买了很多治跌打损伤的药。每次见到于婉的时候，祝九三都会被一种巨大的悲伤裹挟，那种悲伤几乎能将人的意志力冲垮，但寺空的脸上依旧是一个僧人的表情，温柔耐心，只是他的眼睛里一直有泪。

祝九三觉得那股悲伤很熟悉，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这是寺空行了置换之术的代价，每见到于婉一次，他便要承受着当时失去于婉的悲伤，连同他的寿命被一同夺走。

所以他只能做到这样了。

只隔着一方桌案的距离，语言无限靠近，但不会比“忘年交”更近。

祝九三忽然不敢往下看了，她算过于婉的生辰八字，是个富贵命，与太子殿下极合。她先前还觉得这桩姻缘竟这样合这样巧，不说家世样貌，八字也是一等一的契合，是一桩顶顶好的缘分。

但这是陈空换来的。

于婉的确生在了一个富贵人家，的确有了一个富贵命，不愁吃不愁穿地长大。但她纠结她的母亲为何不爱她，她没办法避免自己成为于衍的牺牲品。那天她如果留下便会喝下掺了毒药的羹汤，于家自己都没办法救的回来又怎么会管她？

可跑了她也只会选择无心寺，无心寺那天晚上又刚好碰上太子密谋封口，将无心寺人尽数杀了个干净。

祝九三怔怔地愣在原地，脑海里是于婉说的话，她说，

——“我原本以为，僧人同贵女相爱，会是一件令人深信不疑的事情。”

他们抗争过，他们也真的爱过。

*

从记忆中抽离，祝九三明白她要替胖子祭司做出选择，一张纸准确无误地飘落在自己手心，祝九三看到了上面的问题。

问题很短，只有寥寥四个字。

可曾后悔？

后悔在那天晚上没有带着她逃跑，后悔自己自作主张行置换之术，但她依旧过得苦涩又痛苦，后悔将她的魂魄手骨封存在瓷瓶之中，让她带着怨恨成了瓷瓶中的一只鬼怪。

祝九三握紧了双手，她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因为这一切都出于爱。

而祝九三不懂。

胖子祭司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只需回答是或者不是，如果你的答案同幻境里人不同，那么你便会困死在这个幻境里，如果相同，便能从我这里得到一个太狐书院的秘密。”

既然选择了置换之术，那便没有后悔的余地。祝九三回答道，“未曾。”

胖子祭司哈哈哈地笑了几声，“错了。”

“祝大人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居然也会选错么？”胖子祭司的声音越来越近，“不过祝大人刚刚对我的评价我甚是喜欢，不如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依旧答错，那我便将这幻境封死了。”

祝九三神色凛了凛，又拿起手中的纸看了看，纸上未曾点名道姓是何人后悔，回忆中出现的人有于婉、寺空和……

她自己。

于婉不会后悔的，她只会一次比一次跑的更加远，自己刚刚回答了寺空的答案，那最后剩下的就只有自己。

后悔替陈空行使了这个置换之术吗？

如果自己没有，那么于婉就不会那么痛苦，寺空也不会那么痛苦。自己如果没让陈空守住无心寺，那无心寺或许早早便荒废在了郊外，也不会有后面那桩淋漓的血案，太子婚礼会照常进行，自己也不会被通缉。

祝九三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原来所有的源头都是她自己。

半晌，那张纸从祝九三手中飘落，祝九三说，

“万分后悔。”

“这回对了。”胖子祭司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过那不是我的问题，是上一个来这个幻境的人提给你的。我说过了，我是让你做选择。”

祝九三低低地“嗯”了一声。

“现在你已经知晓了这件事的结局，你还会做出相同的抉择吗？如果选择同局中人一样，就算你通过了。”胖子祭司道。

“有什么意义呢？”祝九三看着眼前的石碑，别人的石碑上都有卦辞，但自己的确是空白一片，“伤害已经发生了，选择已经做出来了，人也不可能复生了你问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什么都不记得，我不答应陈空他就会毅然决然地去死，那我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我面前？我不知道这置换之术会让他付出怎么样的代价，我明明……”祝九三一时语塞，蹲在地上有些不知所措。

明明也只是想让他们都幸福一点而已。

都好好活着，都别死。

祝九三的眼睛再睁开时已经变成了透亮的灰，她将地上的纸撕碎，既然这一切都因她而起，与其设想这设想那，不如直接用她自己来补偿。

回忆中的她能用这置换之术，那她现在也可以。

她要用自己的姻缘，换他们两来世依旧能相识重逢。世上有千千万万人，祝九三不敢换什么海誓山盟这些宏大的愿景，也不敢许诺他们的命数气运。

重逢就好了，相识就好了。

祝九三发觉幻境在缓慢地退却，眼前逐渐漫上黑暗，楚昱将她牢牢地接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