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不宜迟，众人就替我看看这桩难事要怎么破吧，为师可是为难了好久，若是你们能做出选择，那我便告诉你们一个太狐书院的秘密。”胖子祭司托着腮道，“毕竟今晚可是很凶险呢，你们待在我这也算是庇护了。”

接着祝九三脑袋一痛，随着身旁石碑的破裂陷入一片幻境之中。

*

凛冬。

祝九三在一片风雪之间醒来，不知道从哪灌进来的寒风让她连打了好几个寒颤。祝九三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四处看了看。

是一处四处漏风的柴房，只有简陋的几个书案，书案有一只腿短了一截，被人拿纸垫了垫，但依然随着吹进来的风哐啷哐啷响个不停。角落的书和占卜司那份传了十八代都不止的破烂手札差不多，皱的皱烂的烂。

好冷。

祝九三脑子里只剩了这一个念头，低头看自己的装束，几件布衣交错地穿着，体温在间隙中疯狂流失，手脚都木了，祝九三跺了跺脚，身子没热，但脚跺在冰冷的地上生生地疼。

呼出的白气模糊了眼前的视线，祝九三确认了自己现在是个在寒冬腊月苦读的书生，柴房的门口用糨糊贴了一道告示，上面是第一次科举改革的详细规则。从前官位被世家大族垄断着，他们这些底层寒门根本摸不到当官的门槛。

皇帝一纸诏令下放，今年的科考寒门也能参加，有了一个竞争的机会，他自然要好好争取一番。不过平日里学堂普及的不够，皇帝特地审批了一些底层学堂，满足条件就能上，接着就能参加科考搏个功名。

原主的记忆浮现在脑海，祝九三看了看角落里堆着的书籍，又看看手脚上生疼的冻疮。原主是个实打实的苦孩子，被选上了官家的学堂，白天干完活想着再多学一会，没想到硬生生给冻晕了。

“离科考还有一十五天。”祝九三突然发现自己不能控制这具身体了，她逐渐成了寄居在原主身体的一个魂魄。胖子祭司说这是一桩难以抉择的事情，只要她能做出选择，便能换得太狐书院的一个秘密。

楚昱他们应该也是进了不同的幻境，祝九三暗自思忖，接着身后的门被砰地一声撞开，一个鼻尖冻的通红的女孩冲了进来，身上的衣服不算特别的单薄，但外面风雪太大，停下时身上的雪落了一地。

女孩一进门就抱住了男孩，急促的呼吸在颈侧积聚成一片暖意。

良久，祝九三听见那个女孩道，“我就知道你在这。”

女孩的语气不太对，男孩往后撤了撤，捧住女孩的脸问她，“怎么了这是？我还没问你呢，大半夜不睡觉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冷。”

“还有十五天就要科考了。”女孩怔怔地道。

“嗯，还有十五天，我们就能熬过去了……怎么了？你紧张啊？你平时这么用功，还会害怕这个？……不过我听他们说，第一次改革不会很严苛的，别紧张。”

“不是这个。”女孩摇了摇头，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低头叹了口气，“我今晚来是想跟你说，我不想考了。”

“为什么？”男孩皱了皱眉，语气有些着急，“是你家里人又逼你了吗？可他们不是同意你上学堂了么，好不容易读到现在怎么就要放弃了呢？”

女孩静静地用眼神描摹着男孩的轮廓，没说话。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男孩抓起了女孩的手，手上同他一样生着冻疮，更多的是茧，“你当初拿着剪子逼你家里人同意的时候，起早贪黑念书的时候，那时候都没放弃，现在怎么可能放弃？”男孩的眼眶红了一圈，声音跟着颤抖，“你不说是怕连累我对吗？”

女孩绞着手指，慢慢道，“今天邱家来找我了。”

邱家是他们这一片一个有钱的商户，靠开布庄起家，资产田产多的数不胜数，唯一的缺点就是娇养了两个不求上进的儿子。

“他们说给我一笔钱，让我去替考。”

“替考？”

“嗯。很大一笔，有了这笔钱，我们家能过得很好。”

不愁吃不愁穿，自己的哥哥能顺利的娶上媳妇，自己或许还能嫁个好人家。这样丰厚的条件只需要替他们家的儿子考一场试而已，多划算。

男孩的手抖着，冻得发紫的嘴唇抿得很紧，等到呼啸的风再次将书案和破烂窗户吹得哐啷作响，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你……答应了？”

女孩看着他笑，笑的很苦，她说，“我死都不会答应。”

有一就会有二，今天她答应了这个富贵人家，明天他答应了一个世家大族，兜兜转转下来，寒门的路又会被他们亲手堵死。他们遇上了好时候，有了这个突破垄断的机会，如果再被他们毁了，那下一个机会又在哪里呢？

寒门退不了，寒门也不能退。

“所以我不考了。”女孩故作轻松地转过身，“好了……我今晚来只是想跟你说一声，我明天……不去学堂了，或许以后也不会去了。”

“我没得选了，我拒绝了邱家，邱家不会放过我，我爹娘也不会放过我，我……”女孩的肩被扳了过来，接着是男孩落下的一个很轻的吻。

肩上的力道很重，但这个吻很温柔。

也很苦。

女孩的眼泪没入发间，他们在这个狭小的柴房内短暂地奢想过他们的未来，为了抓住那一点点摆脱泥潭的缥缈希望而赌上自己的全部身家。

男孩说，“我也不考了，我带你走，成吗？”

耳边只剩呼啸的风雪，祝九三听不清女孩的回答，屋檐积攒的雪大块大块地落下，掩盖住了女孩来时留下的痕迹。

或许男孩也没有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