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点,”祝九三顿了顿,“其实那天于夫人的眼泪,也烫到你了,对吗?”
那样复杂的神情,悲戚、羡慕、不甘又怜悯。
鬼怪是不会露出那样复杂的神情的,疯魔是不会被情绪影响的,祝九三想不到其他的解释,她本能地觉得,那个眼泪落下的瞬间,被烫到的瞬间,是完整的于婉。
是于婉。
不是任何人。
于婉沉默了很久,久到祝九三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开始问灵。
“……对,祝大人。”于婉道,“别盗我的记忆了,我讲给你听。”
旁边的香炉开始冒出缥缈的香火,幽幽地笼罩着这个小小的庙宇。
“我的母亲不爱我。”于婉同样说的很慢,“或许是因为她不喜欢这桩姻缘。她的母家是衡安的一处富商,官商最爱勾结。于衍要钱,他们要名,所以我的母亲嫁给了于衍。
于衍手段狠厉,我三岁的时候便给母亲扣上了疯病的帽子,将她囚禁在一处废弃宅院,随后甘愿成为皇后棋子娶了现在的于夫人,也同样生了两个小孩。他们都说我的母亲疯了,我不相信,我偷偷地去看她,但每次都会得到她的泄愤和打骂。她怨恨于衍,更怨恨流着于衍血的我。
但她每次打完我,都会抱着我默默流泪。所以我忘记了身上的青紫和疼痛,只觉得母亲的眼泪烫的吓人。
我十五岁的时候,我数不清自己挨了多少打骂,她总是骂我,但我很犟,我说,世上怎么会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呢?我想狠下心不再看她,但好像我不去就真的没有人记得她,没有人知道她其实不是疯子。
那时候于衍遇到了一桩事,钱财不好摆平,恰好平法司司丞丧偶,他便把我许配给了平法司司丞来换他仕途亨顺。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她第一次没有打我,她第一次说了爱我。
我想我终于得到了母亲的爱。但我说我不想嫁,但接着我就差点就被打死在了那个杂草丛生的院子里,她骂我白眼狼,骂我不知好歹。
我终于明白她的爱同于衍一样参杂着算计,她总是以为只要我依着于衍嫁了,她就能再次得到于衍的重视,就能从那个院子里走出来。
后来我发现她想给于家下毒同归于尽,抢了毒药后却发现她竟然早就将毒药掺进了自己的血里,全部倒进了羹汤,然后自己一头撞死在了井边。”
于婉的声音有些颤抖,祝九三看不到她,但于婉的眼泪好像穿透香火落到了她的手心,像于意的泪一样。
一片灼热。
“我以为所有的爱都像她一样,掺着棍棒和刀子,遍体鳞伤才能得到一点施舍。但我重新从阿妙身体里醒来时,我第一次感受到那样浓烈的爱。”
老妈子无儿无女,阿妙是她捡来的小孩。老妈子总是说她从小就被扔下,孤苦伶仃太可怜,所以想方设法地对她好,只是自己不是一个好出身,苦了她跟自己做洒扫杂役。
于婉从阿妙身体里醒来时,老妈子将她紧紧拥在怀里,落下的泪将她的衣服沾湿了一片,第一次有一个拥抱没有任何算计,没有任何作为前提的打骂,只有一句“活下来就好。”
“我像窃贼一般,偷着属于阿妙的爱。”
祝九三想说别把那些伤心的话记在心里,别带着那样强烈的悲戚将自己封在瓷瓶。但话到嘴边却生生哽住,她发现自己开不了口。
“每得到一点,我便会一遍一遍反刍自己曾经的痛苦,直到我认为自己能将这些心平气和地说出,能心平气和地接受我的母亲不爱我这个事实。”于婉笑了笑,“但怎么揭的过呢?”
她的声音没有支撑,像薄雾一般浮在空中。
“那些话太重了。”
祝九三怔怔地注视着前方。
“后来阿妙的母亲去世,她的墓碑在我眼前立起,我才有了一点荒诞的实感,好像一场做了很久的梦终于转醒。我收拾好东西进了扶桑殿,从那时候开始谋划着怎么复仇。
太子很好接近,好像活在深宫权术里的人都格外会被真心吸引,我接近他,从他口中知道了当年无心寺火的真相,他们将无心寺人尽数杀了个干净,只为掩盖一个秘密。再后来,阿妙醒了过来。”
醒。祝九三咀嚼着这个字。
人死后魂魄若没有执念怨恨便会入轮回,阿妙魂魄既然是醒过来,证明魂魄并没有入轮回,不入轮回就只能是被什么东西束缚了起来。
看来诡律司在其中的作用并不只是帮助于婉重生,更像是在暗中操控着整个复仇的进程,楚昱想要探究到底的决策还是正确的。
诡律司并没有在那场轰烈的围剿中消失。
“我这辈子没怕过什么东西,我只想活下去,不作为牺牲品地活下去,用于婉身份堂堂正正地活下去。我恨于衍,恨他不择手段,恨他很轻易地能得到很多东西。”
人命、金钱、爱情。
“我的善良太低贱太廉价,所以人人都想着作贱一番。于衍说我不嫁于家就要毁在我手里,说我是个将家人姊妹送上刑场的侩子手。于策替我收完尸还要倒打一耙说我同外男私会坏了他们的名声。”
桌上落下一滴泪,祝九三坚定道,“不是这样的。”
祝九三抽出楚昱佩剑,抬手用剑柄将瓷瓶的封口敲碎,将于婉最后的束缚解开。
祝九三弯起一双泪眼,认真又笃定,“不是这样的,善良是世间最伟大的东西。”
人们总将长风破浪当作勇气传颂,将逆水行舟当作坚韧赋予意义,但人们的生活需要的不仅仅是这些东西,人们需要爱,需要帮扶,需要鼓励。
“你抢了毒药救了于家人的命,回到瓮中后也只是毁掉了太子婚礼。我要是你,高低得让他脱了衣服绕着扶桑殿裸奔三圈闹出个大笑话才解气。”祝九三一拍桌子,连着先前没发出去的闷火道,“只让他摔个盘子还是轻了,起码得演个孝子摔盆吧?别的不说,摔在扶桑殿说不定还能坏一坏扶桑殿的风水。”
楚昱默默低头忍笑。
“你同阿妙一样,真的都很好。”祝九三收敛了一下发散的思维,真挚道,“所以于意才会毫不犹豫地认出你们。”
“于衍罪行暴露定会得到严惩,太子谋划也引起圣上注意,不多时便会追根究底问个究竟。复仇结束了,于婉。”
于婉轻轻道 ,“是啊,结束了。”
楚昱身旁忽然一空。
老僧人的身影在香火中变淡,寺中魂魄也逐渐消散在了香火缥缈之中,像一层薄纱将整个无心寺笼罩,无心寺又归于一片寂静。
楚昱起身去抓,但那一层香火将他牢牢隔绝在外,无论如何都不能接近。
老僧人静静看了楚昱一眼,抬手将香火割了一条缝,露出一双眼睛,眼睛里倒映着冲天的火光。
下一秒,香火散开遮挡视线,窗下只剩下问灵的祝九三。
“话说,你为何夺了毒药之后会出现在无心寺?从阿妙身体里醒来前的记忆还记得多少?”祝九三问道。
“我同那位老僧人认识,我不想嫁人便只有出家一条路能走,不然去哪里都会被于家找到。”于婉无奈道,“我要是记得,刚刚就一道告诉你了。”
祝九三眼睛一转,“想同我再去整整太子么?先前因为要推进复仇计划帮于意逃婚,想来收敛了不少,心里难道不憋屈?”
“怎么整?”于婉有些迟疑。
“太子那晚同于策商议的东西重要到要将整个无心寺尽数灭口,可见重要阴险。反正都是要查的,恭敬着查和恐吓着查有趣程度当然不同。”祝九三敲了敲瓷瓶,笑的有些坏,“来吗?”
于婉毫不犹豫钻进瓷瓶,“来!”
结束问灵时雨还在下,茶已经凉透了。
祝九三背上瓷瓶准备同楚昱起身离开,楚昱沉声说了老僧人的消失。两人绕着无心寺找了一圈,所有陈设都照常,但人的的确确是不见了。
祝九三心下存疑,但还要赶着去查太子,现在只能猜测老僧人同诡律司的关系十分密切。没有其他线索,祝九三戴上斗笠骑上马,同楚昱先行离开。
马蹄踩在枯草上会留下小小的凹陷,祝九三低头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匆忙勒马转身回头,只见无心寺依旧伫立在雨中,香火氤氲将整座庙宇裹挟。
祝九三再度往回赶,扔下缰绳穿过这一层裹在寺外的香火,跨过无心寺的门槛重新站到庙宇中间。
“怎么了?”楚昱匆忙赶到。
祝九三指了指头上的牌匾,写着无心寺三个大字的牌匾上是积着水的蛛网,屋内的神像落满了灰,刚刚他们坐下喝茶论往事的地方只余一地碎瓷。
没有人来过,没有人守着。
无心空寺。
无心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