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行说到这里,我心下隐隐猜到是谁。
那少年并非鬼,而是妖。
死者执念太深,许会在人间显形,但白日现身绝无可能,因为鬼魂喜阴惧阳,白天即便没有太阳,阳气也盛。
此人恐怕并非商羊,而是鬼车。
商羊和鬼车同是羽族神鸟,凤帝御极时,商羊曾是一方水神,司水防洪,为人送吉;而鬼车则是游手好闲,平日最喜捉弄人,又爱栽赃。有人曾称他为瘟神。此二人在数万年前便素来不睦。
商羊的本相只有一足双翅,鬼车却是两足双翅。至于九头,只是一种假象——那是鬼车脖子上的八根逆翎,他一生气,那八根逆翎便会竖起来,上面五彩斑斓,如鸟头一般摇晃。
至于沈知行说的那梦中衙门,还有那红衣府君,我大致猜到了是什么地方。沈知行到的地方应是阴山,而那位府君,定是朱雀丹融。因为凤帝御极时,鬼车曾是丹融手下。
“敢问大人,你到了江宁府衙官驿,那少年这两日可有出现过?”
沈知行摇头道:“这两日倒未露面,但我这双脚一到晚上就闹腾,自行乱跳乱走。”
“一般什么时候开始?”
“戌时左右吧。”沈知行忧心忡忡地说,这几日他就没睡过好觉。眼看乡试在即,作为主考官他很担心在武比当日出现异况,他一双脚废了也便罢了,要是误了江宁武比,那便罪过大了。
又说,如今他不知如何是好,若是现在上表朝廷请辞,另派主考官来,只怕也来不及了。
我淡淡一笑:“沈大人不必忧心,今晚我便替你解决此事。”
“道长若能救我,便是沈某的再生父母!”沈知行激动拱手。
“大人言重了。”说着,我便让他如前两日一般,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又交代他不可声张,白日里也不必时时绑着双脚,要是让足脉瘀滞反而不妙。
到了夜里,我隐身躲在暗处。
果然,戌时三刻,我便觉察到一股阴风从官驿后院掠过。循着气息望去,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沈知行的屋顶上,正是那鬼车。
他化作人形蹲在屋脊上,轻轻揭开一片瓦,探头探脑地往屋里张望。
接着两指一弹,客房里便响起动静,我隐身在窗外,悄悄一看,那沈知行像只大马猴般在屋里蹦上蹦下,一边蹦一边不安地在屋里大喊:“松儿,快去拿绳子来!”
“是,大人!”那小厮在门外应了,慌忙去拿绳子又唤人帮忙。
屋里众人手忙脚乱之际,我当即隐身掠上屋顶。
鬼车在屋顶偷笑了好一阵,似是察觉到什么,翅膀一展,朝城外飞去。
我施展御风术紧紧跟随,往南追了大约两百余里,穿过一片山岭,来到一座无名荒山。
半山腰处云雾缭绕,似有一个隐蔽洞口,鬼车翅膀一收钻了进去。我赶到洞口时,那石门并未完全合上。
往里一望,黑漆漆的不知深浅。
正犹豫间,忽听洞内传来一声怒喝:“哪个不长眼的敢跟踪你爷爷!”随即一道黑影挟着劲风扑出——
我身形一晃,纵身疾退数丈。
“墨麒麟?!”他一看是我,满脸惊疑道,“你来此做甚?”
我冷笑道:“来此除妖。”
“妖在何处?”
“你不就是么!”
鬼车大怒,右手凭空一抓,挺一杆长戟刺来。我与他在洞外战了数十回合,竟是一般平手,谁也奈何不得谁。
鬼车收了长戟,喝道:“好你个麒麟君,我与你井水不犯河水,你是上古神兽,我乃羽族神鸟,各走各路,何苦来寻我的晦气?”
我说:“你行瘟害民,我便要来收你。”
鬼车闻言大怒,骂我是龙族的走狗,说我想讨好龙族就该去天庭待着,跑到人间多管闲事做什么!骂完又提戟杀来。
我忙喷出六昧真火。鬼车抵挡不住,大败而走,逃入洞中,紧闭洞门,任我如何叫骂,只是不出。
我心生一计,转身走了。次日,我变成丹融的样子在洞门口敲门。
一黑鸦小妖见了,忙去禀告鬼车。鬼车亲自迎了出来,他并未看出我是假丹融,而是高兴地拱手:“神君怎有空来此?有什么吩咐,让那些鬼使来递个话便是。”
听到这话,我心里有了底,这丹融估计也不是头一次来这洞府,便说:“本君在阴山待着闷,来你这散散心,顺便讨杯酒吃。”
鬼车哈哈一笑,忙说:神君里面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