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春天,郭让病了。
消息传到我的耳朵里时,我正在村口替人算卦。来传话的是锦修家的老仆锦福,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说郭老相公突然病倒了,烧得人事不省。
我收了卦摊,连忙往锦员外家走去。我不是大夫,去了也无用,可我还是想去看看。不是为了郭让——我与他并不太熟——是为了陆衡。
我知道他一定在。
到了锦员外家,院里院外站满了人。锦员外、徐员外、裴员外,陈怀父亲陈勤都在西厢房外,一个个愁眉不展。
丫鬟们端着药碗进进出出,厨房里熬药的味儿飘得满院子都是。
我没有进去,站在院门口,远远地看着。
陆衡在屋里。
我看不见他的人,只看见他的影子映在窗纸上。那影子在床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锦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药碗,几次想进去,又退了出来。
我看见锦沅的眼眶红红的。
黄昏的时候,郭让的屋里传出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陆衡从屋里出来了。他脸色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径直穿过院子,往家里走去。
锦沅追上去,叫了一声:“衡哥!”
陆衡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锦沅站在院子当中,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药碗还端着,药已经凉了。
我站在槐树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郭让是在第七天夜里走的。
那天晚上,我在自家院子里打坐。夜风很凉,吹得院墙上那几根枯草沙沙作响。月亮被云遮住了,天上没有星星,黑得像是泼了墨。
忽然,从锦员外家的方向传来一阵哭声。
那哭声很远,很轻,像风吹过空旷的原野。可我听得很清楚——那是陆衡的声音。
我的心猛地缩紧了。
我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朝锦家方向望去。那边的灯火比平时多了许多,人影憧憧,像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我知道是什么事。
郭让走了。
我也去了。那种场合,我就算帮不上忙,也应去诵几句道经。
郭让的灵柩在锦家停了四十九日,他没有子嗣,但门生众多,遍及各地。
锦员外拣他自己知晓的,都发了书信去报丧;不知道的,也就罢了。特别是淄川的门生和故交,来了不少人。
那些日子,陆衡几乎没有离开过灵堂。他以郭让义子身份披麻戴孝,跪在棺前,烧纸上香,接待吊唁的宾客。他瘦了许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可他腰背始终挺得笔直,像一杆不会弯的枪。
锦沅每天都去灵堂。
他帮不上什么忙,就坐在灵堂外面的台阶上,安安静静地。等陆衡出来喝水的时候,递一碗过去;等陆衡跪得腿麻了,扶他一把。
有一回,我在灵堂外面看见了那一幕。
陆衡从灵堂出来,脚步有些踉跄。他好几天没合眼了,脸色灰败得像一张纸。锦沅迎上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轻声道:“衡哥,你歇一歇。”
陆衡没有说话,也没有推开他。
他靠在锦沅肩上,闭了闭眼睛。
就那么一小会儿。
然后他直起身,拍了拍锦沅的手背,转身又进去了。
锦沅站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微微颤了颤。
我在远处看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四十九日后,郭让的灵柩出殡,葬在匿矜山东南的小山下。
那块地是徐员外家的。因为郭让生前说那是块风水宝地,被锦沅陆衡几个记住了。
徐员外没有二话,一口应承了。出殡那天,全村的人都来了,还有外地一些陌生面孔,各色服饰,甚至还有武林中人,包括县主孙琛也亲自来了。送葬的队伍从桃花村一直排到匿矜山,数十里白幡飘飘,哭声震天。
陆衡摔了丧盆,打着灵幡走在棺前。他穿着一身粗麻孝服,腰间系着草绳,脚上穿着草鞋。他的脚被草鞋磨破了,走一步,地上就印一个淡淡的血印。
锦沅、徐临、裴君实、陈怀四个走在他身后,个个低着头,神色悲戚。
我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后面。没有人注意我,算是送郭先生最后一程。
郭让下葬后,陆衡在坟旁搭了一个芦棚,说要守墓三年。
姚氏来劝过,锦员外来劝过,徐、裴、陈三位员外也来劝过。陆衡只是摇头,说:“义父生前待我如亲子,我若不守这三年,于心不安。”
没有人拗得过他。
锦沅没有劝。他只是在芦棚旁边不远的地方,也搭了一个小棚子,比陆衡的那个还小,只能容一个人躺下。
“你做什么?”陆衡问他。
“陪你。”锦沅说。
陆衡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两人吃饭全由锦家仆人送,他们就这样在匿矜山住下了。
我每隔几天,就上山去看一看。不是走近了看,是远远地看。我找了一处高地,正对着匿矜山东南方向,坐在那里,能把芦棚看得清清楚楚。
白天,陆衡在坟前读书练武。他练枪的时候,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一招一式,一丝不苟。锦沅就在一旁拉弓,箭箭命中百步外的靶子。
晚上,两座棚子里亮着灯。烛光透过苇席的缝隙漏出来,像两只昏蒙的萤火虫,静静地伏在山坡上。
有时候,灯光会灭一盏,然后另一盏也跟着灭了。
那意味着他们各自睡下了。
有时候,一盏灭了,另一盏还亮很久。
我不知道那亮着的是谁的。陆衡的,还是锦沅的。
我坐在高地上,吹着夜风,猜了一整夜。
冬去春来。
三月临近清明,匿矜山的桃花开了满山。
众员外带着儿子们上山来祭奠郭让。徐临、裴君实、陈怀三个在坟前磕了头,便拉着陆衡说话,劝他下山。
“衡哥,你娘一个人在家,你好歹回去看看。”徐临说。
陆衡低着头,不说话。
陈怀性急,嚷嚷道:“老三不要劝他,都怪老五,他也跑这住,跟着瞎闹腾,待我把这两牢棚子都拆了,看哥哥和老五住在哪里!”说着就要动手。徐临、裴君实齐声叫好,三人你扳我扯,三下五除二,把那两座芦棚拆了个干干净净。
陆衡站在那里,看着散落一地的芦杆,眼眶红了。锦沅却是暗暗高兴,脸上却不显,还在那说,“衡哥不走我也不走。”气得徐临一脚踹过去,差点把他踹个趔趄。
几人在那闹着,陆衡没有发火。他蹲下去,把那些芦杆一根一根捡起来,堆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