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举起长刀,刀锋在天光下闪着寒光,直直劈向章邯。
章邯瞳孔骤缩,本能地想拔剑,却硬生生将手按在身侧,紧闭双眼,‘完了。’
他章邯戎马一生,今日怨死于此。这要是传出去,他这张脸还往哪儿搁?
“住手!”
一道威严的声音从车架之上传来。
刀锋停在章邯头顶三寸之处,寒光刺得他头皮发麻,几缕削断的头发飘落在他肩头。他缓缓睁开眼,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好险。
差一点,他就要为国捐躯了。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陈胜那张并不算英俊却自有一股草莽威仪的面孔。他淡淡地扫了那兵头一眼,旋即目光落在章邯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打量:“不许对东方先生无礼。”
那兵头连忙收起长刀,垂首退至一旁,大气不敢出。
章邯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平复,重新跪好,俯首叩头,声音比方才多了几分由衷的感激:“草民东方朔,拜见楚王。”
“东方先生请起。”陈胜微微抬手,目光在章邯身上上下打量,那双常年与泥土打交道而粗糙的大手中,此刻正把玩着一枚青铜虎符,漫不经心,却蕴着几分审视,“你方才说,你乃鬼谷弟子?”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骤然锐利了几分:“可有何经天纬地之才?”
章邯心中暗忖,扶苏公子说得对,陈胜此人,虽出身寒微,却并非愚钝之辈。要想取信于他,不能靠吹嘘,只能靠真本事。
“楚王明鉴。”章邯缓缓起身,双手拢于袖中,声音沉静如水,浑浊的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老夫今日,只为送楚王一场造化。”
“你且说说,什么造化?”陈胜身子微微前倾,把玩着手中的青铜虎符,语气中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好奇。
章邯深吸一口气,将临行前扶苏公子教他的那番话在脑中飞速过了一遍,旋即双手拢于袖中,腰杆挺直,端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派头,声音不急不缓,仿佛在述说一件早已注定之事:
“老夫虽无经天纬地之才,但一手占卜打卦的本领,已得家师亲传,”
他顿了顿,浑浊的双眼微微眯起,仰望天际,仿佛在追溯昨夜那漫天的星辰:“昨夜老夫夜观天象,见紫微星黯淡无光,”
此言一出,周围几名楚兵面面相觑。紫微星乃帝王之星,紫微星弱,岂不是说……
“而今日老夫卜得一卦,”章邯忽然收回目光,直直看向陈胜,声音骤然拔高,如洪钟大吕在众人耳畔炸响,“大楚兴,陈胜王!”
他猛地跪地,叩首高呼:
“您,就是那九五至尊,真龙天子!”
周围一片死寂。
几个楚兵被这一嗓子唬得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手中的长矛都差点没握住。
然而,陈胜坐在车架之上,面色不变,眼中却骤然闪过一丝狠厉。那目光如刀,如冰,如淬了毒的箭簇,直直钉在章邯身上。
“阿谀奉承之徒,”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杀无赦。”
“锵!”
数把长刀同时出鞘,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齐齐架在章邯颈侧。
章邯瞳孔骤缩,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不对——剧本不是这样的!’他在心中咆哮,‘扶苏公子说这一嗓子下去陈胜就该纳头便拜,怎么直接跳到杀无赦了?’
眼看刀锋已贴上皮肉,他不敢再藏拙,将扶苏公子教他的最后一张底牌和盘托出:“楚王且慢,那卦象还有另一处,老夫尚未说完!”
陈胜微微抬手,刀锋停住。
“你且说来。”他的声音依旧冷淡,但那双眼中,却多了一丝警惕。
章邯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小心翼翼地将架在脖子上的刀锋往外推了推,推到安全距离,方才开口,这一次,他不敢再装腔作势了:“紫微星弱,太白星起,这乃是您的造化,天命所归,不可阻挡。”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压低,压到只有陈胜与近旁几名心腹才能听见:“但太白星旁,还有一颗暗星,时隐时现,若即若离。此星暗藏杀机,预示杀劫,就隐藏在您的周围。”
“杀劫?”陈胜眉头骤然拧紧。
他或许不在乎星象,不在乎什么紫微星太白星,但他非常在乎自己的命。从大泽乡揭竿而起,到如今称王一方,每一步都是踩着刀尖走过来的,死在他刀下的人不计其数,想杀他的人同样不计其数。
“杀劫是指?”他声音沉了几分,指节在虎符上捏得发白。
章邯却缓缓摇头,双手重新拢入袖中,阖上双目,仿佛方才那番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天机:“天机不可泄露,老夫,言尽于此。”
陈胜面色阴晴不定,手指在虎符上反复摩挲,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车架旁一片沉默。
就在这时,一名心腹凑近陈胜耳畔,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忌惮,几分试探:“楚王,这老道说的杀劫,莫非是指吴广?”
陈胜眸光一凝。
“吴广将军未与您商量,便擅自收编了田铭及其旧部,如今兵力已是先前的两倍有余。若他突然发难……”那心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几不可闻,“我等怕是,死无葬身之地。”
陈胜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远处吴广驻扎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
章邯跪在地上,低垂着脑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叹,扶苏公子,你这招离间计,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