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悔有什么用?就算能后悔,当时他真的能做到见死不救吗?他真的做的到吗?
萧铭御错了么?还是他自己救人的行为错了?救了一个人另一个人就必须死吗?孙长乐确实死有余辜,但不该是萧铭御动手,至少……至少也要走官府——
可是官府有什么用,现在的官府还有资格主持公道么?不,就是他错了,该杀了他……那自己这样做岂不是自相矛盾,何况把人救活了又杀死,这更是错的离谱,叶银啸不能这么做。
他耳畔嗡的一声,接着便是头晕,整个人心情差得要发疯。
夜风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卷起几片落叶。
“不后悔,我不后悔。”他终于开口,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但……”
“我不稀罕你的承诺,你可以随时收回。”
叶银啸抬起头来望着这妖,张了张嘴,最后却又把剩下的几个字咽了回去,转而道:“算了,你先回去休息,明日我来接你下山。”
山风凛冽,却吹不散自己心里的浊气。他不敢再去看萧铭御的表情,生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真的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次日晨功之后,叶银啸便向管事的告了假,心事重重地往山里走。
虚荣心虚荣心。
他当时真的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一条命不该就那么没了,不需要萧铭御感激,也不需要这家伙为自己上刀山下火海地做些什么,只求后半辈子好好活着就行。
之后这十六岁的家伙忽然情绪崩溃,他心一软,又做了这样那样的承诺——当然,言出必行,但到了对方那里恐怕也成为了“虚荣心”的一种。
叶银啸从不觉得能凭一己之力解开一个人的心结,他没经历过萧铭御的痛苦就没办法站在他的角度去思考问题,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改变当下这孩子生活的环境,努力改变他未来的走向。
然而第一次有人这么说他,还那么笃定,搞得自己都有些不自信了。
巷子旁那好脾气的大叔,做松子糖的手艺极好。昨夜争执后叶银啸回到戏楼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到今早练功才有了些眉目,打算买点吃的回去,拉着萧铭御好好坐下来聊聊,先哄哄他。
转过街角的时候他又给萧铭依和叶玄月买了点小玩意儿,就给荷包里剩了几个碎银叮当作响。貔貅聚财,可他赚了钱就花,也算朵奇葩。
进山的时候雾气还未散尽,叶银啸踩着晨露大包小包地揣着先去找了叶玄月,小妹抱着一堆草药来开了门,发间还沾着山间的露水。
“哥?你怎么回来了。”叶玄月瞧着他手里的糖人眼前一亮,笑嘻嘻地接了过去,把另一只小狐狸递给了萧铭依。
“就知道你俩喜欢。”
萧铭依举着糖人小声道:“多谢。”
“哦对,萧铭御好像又下山去找你了。”叶玄月想起来什么似的,“你俩没碰上?”
叶银啸心里猛地一紧,立马明白那家伙是要干啥:“铭依,你哥哥有没有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就让我听玄月姐姐的话。”
糟了。
没等二人反应过来,叶银啸已经转身冲下山道,树影在他身侧飞速倒退,两旁的绿植模糊成雾状,他心跳如擂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怎么这么会找麻烦。
想了一晚上他算是想明白了到底哪里奇怪。
萧铭御是个耿直的,他觉得那人该死,就亲自送其上路,全然不考虑后果,有种近乎顽固的执拗,那男的是个畜生,却又因为种种原因逃过了审判,所以他就自己去主持所谓的公道。
他出手到是直接痛快,但看似斩了恶因,却忘了人世间的因果从来都是环环相扣。那孙老太太失了儿子儿媳,又卖了豆腐坊,往后该如何维持生计?
她又做错了什么呢,勤勤恳恳一辈子,年老了却落得个一无所有的下场。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连带着赖以为生的豆腐坊都没了,为何要一个毫无过错的人来承担这连环的劫难?
人世间的纠葛不比修真界的简单多少,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是非黑即白,一刀切就能斩断的。
萧铭御只认自己的对错,却不知眼下的“对”会酿成怎样的恶果。
叶银啸想着,脚步更快了几分,几乎是一路飞奔着回到镇子里。
那又是个像野猫一样的家伙,没什么安全感,警惕性还强,只要发觉什么东西会对自己有伤害就弓起背来随时准备进攻。萧铭御的情绪本身就在悬崖边上,这种问题也不是一两日就能解决的,昨晚自己大吼大叫估计是把人吓着了,所以那嘴才像快板一样哒哒哒地响,给他骂的那叫一个狗血淋头。
这种自卫方式很有效,但好伤人,要不是他叶银啸心理素质强大还真就要火冒三丈和人干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