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皱了一下眉。算账。这个词从查尔斯嘴里说出来,和从尤兰达嘴里说出来,不是一个意思。
“优兰达不敢投,于是我就投了。找保姆,找有医疗资质的疗养院,找老师。我太忙,抽不开身,只能在有空的时候去看看她。”查尔斯顿了顿,“我那时候不敢想她几个月和几年以后的事情。甚至不敢想下周的事。”
“就只想着今天。今天她还活着。今天我有三个小时空,能带她去看看外面。今天她喝奶了吗,喝了多少,吸氧了吗,今天她睡了多久,今天她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发烧。”
“但是……”安东尼问,“在疗养院那种地方……她过得好吗?”
查尔斯沉默了,“她从出生开始,就不知道正常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她以为所有孩子都是这样的,当时那个疗养院里的孩子……都是各种各样多少有疾病或者缺陷的孩子。不过还好,保姆不敢欺负她。”
安东尼没说话,等着。
“我专门给她找了两个有医疗资质的退休护士做保姆。像她那样的孩子,就算再乖再安静,也属于很难带的。生理特点决定的。睡不久,总是被憋醒,不管几点,醒了就要找人。免疫很差,上呼吸道感染总要转成肺炎,就需要特别照顾。荨麻疹会变成皮肤病,就需要浑身涂药。吃饭慢,吃快了要呛,就要等。跑得慢,走得慢,个子矮,在疗养院里被别的孩子欺负,又不能拦着她自己发展起来的社交。几乎每天,那两个保姆都在抱怨。不过,大概是看在工资的份上,也不敢真的亏待她。”
安东尼点点头。病理生理,他都理解。人性的那部分,他也理解。
“疗养院有不少孩子玩的地方。滑梯,沙坑,小院子,小动物园,菜地,木工场地……那些什么有点轻微兔唇或者是肢体不灵便的孩子,都在那边玩,看顾他们的保姆很头疼,一群孩子整天脏兮兮的,我有时候过去,就看到保姆满院子抓孩子,抓回去洗澡。但佐伊,几乎都是在图书室和病房里度过的。”查尔斯顿了顿,“保姆甚至不敢在秋冬季带她出门。”
安东尼皱了一下眉。
“空气太冷。她很容易受不了。在冷风里稍微吹一会儿,嘴唇就发紫。”
安东尼知道。他见过那种发紫。法洛四联症的典型表现,缺氧发作时的信号。
“所以她只能待在屋里。图书室有暖气,有时候老师给她读绘本,大部分时候她都自己看,优兰达那时候会给我一些东西,让我顺便带过去,一些护理指南,一些疾病的指南,还有很多专业书,她就说带给佐伊,我一直以为优兰达想拿这些指南考核保姆和疗养院。后来我发现,佐伊自己居然在看这些东西。她就坐在那儿翻书,偶尔抬头,看窗外别的孩子玩。”
安东尼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那,她问过为什么不能出去吗?”
查尔斯想了想,“问过。保姆说,外面冷,出去会生病。她就不问了。”
“不问了?”
“也不是完全顺从。这孩子好奇心还是在的。有一次,四周岁刚过,她趁着保姆没看住,跑出去玩雪,其他调皮的孩子欺负她,把冰冷的雪灌进她的领子,不到十分钟,她就一头栽倒在地上。末梢血太凉,循环到心脏,她根本承受不了。”
安东尼沉默了。他知道那个,心输出量骤降,抢救稍慢一分钟,就是心源性猝死。
“幸好医生就在楼里,救回来了。这件事,她可能至今都没忘记,所以她很快就理解了,自己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不是委屈的那种理解,是……接受。就像接受天气一样。”
“我那天收到消息,撇下抓着我拍板决策的那群董事,去疗养院找她。她还吸着氧,看到我的时候,意识已经清楚了,伸手要我抱。”
“我问她,还疼吗。”
“然后她摇摇头,对我说,查尔斯,原来雪是凉的。她那时候就就开始叫我查尔斯,或者查理,因为其他人都这么叫我。”
“我没让他喊我爸爸,那时候我在想,一个伦敦长大的孩子,四周岁了,没有摸过雪。我觉得自己没资格被一个这样的孩子叫爸爸。”
安东尼没插嘴,静静听着。
“其实我早就想给她安排根治术,让她一般情况好一点,可以出去玩玩,跑一跑,玩玩雪。可总是被其他并发症拖着。”查尔斯说,“一会儿肺炎,一会儿感染,一会儿意外,一会儿免疫不好,一会儿呼吸不好,一会儿血小板低了,一会儿粒细胞缺了。就这样一直拖,拖到七岁,才等到一个上台再赌一把的窗口。那时候我给她约择期,麦克斯说跟我说,就这三五个月,不能再等了。”
“所以我那时候说,最多等你三个月,再久,等不了了。”
安东尼知道那个“上台再赌一把”是什么意思。法洛四联症根治术,要在体外循环下修补室间隔缺损,疏通右心室流出道。对足月出生,虽然有先心疾病,但其他生理基础基本正常的孩子来说,这是风险可控的手术。但对佐伊——1500克出生,肺没发育好,免疫差,反复感染——每一次上台,都是在赌。
“手术做了六个多小时。ICU里躺了一个月。你亲自管的,你都知道。”
安东尼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他太知道了,他亲手捞回来的孩子。呼吸机肺炎,心包穿刺,感染关,营养关……一天一天地熬,一天一天地数,一关一关的闯。
那时候,安东尼只知道那是一个术后危重的病例,法洛四联症根治术,反复濒危,四次被他拉回来。他知道这是个不错的病例,但他不知道那是查尔斯的女儿。他只知道那是一个需要他看着的,容易出事的孩子。所以他就看着了。
“后来她从ICU转去普通病房,又住了两个月。”
安东尼点点头。
“对我来说,那几个月的记忆很模糊。”查尔斯说,“澳洲和南美的煤炭生意在谈判,我带了两个副总和两个秘书跟着,副总配合我谈商务,一个秘书帮我们办杂事,另一个拎包的,专门帮我盯着手机。我怕你打电话过来。那电话,我都不确定自己敢不敢接。”
“我只敢付钱,不敢进ICU,你那时候发消息问我要不要进去看看,跟我说她清醒着,我推脱说自己全世界到处飞,不知道哪儿的病毒被我带进去,还是算了。”
“那么多商业竞争我都赌赢了,佐伊的这一把,我还是怕。”
杯子里的冰块化了一些,酒液顺着冰球的裂缝爬进去,这个冰块都折射出了琥珀色的辉光。
安东尼晃了晃杯子,低头喝了一口已经被稀释的酒,“我那时候觉得这个投资人还挺负责,不计代价救了个孩子。就是不太出现,也看不出为什么重视这个小孩。”
“你现在知道了。”查尔斯放松的靠在沙发上,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担子似的。
安东尼清了清嗓子,摇了摇自己手里的酒杯,听着那化了一半的冰块和玻璃杯碰撞的轻微的声音,没忍住轻轻笑了笑,“要是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是她爸爸,保准踹你几脚。”
查尔斯也笑了,直起身,和安东尼轻轻碰了碰杯,“没事,你现在也可以踹。”
“你知道你最可恨的是什么时候吗?”安东尼看着查尔斯,不是那种职业的,医生看着家属的微笑,而是……一种对家人的行为无可奈何,但是又格外理解的微笑,“我那时候推佐伊去病房,你在电梯间里跟她大眼瞪小眼,然后那孩子居然先开口跟你说,好久不见。我在想,这两个人谁和谁啊?还没想完,佐伊挥了挥手叫你去忙吧。她说她没事,你就真的不跟了?”
查尔斯没忍住叹了一口气,眼眶有点红,“她小时候,生命里到处都是分别,保姆带半年不带了,老师教几个月转走了,医生给她治过病,然后消失了。我也只能偶尔出现。她一直在期待一个陪伴她的人,我也是后来,很后来才意识到这一点。”
“所以,谢谢你,安东尼。谢谢你没走。”那个一只手掌握着小半个欧洲能源和运输产业的男人,郑重得举了举杯。
安东尼举杯回应了一下。
“不客气,她也是我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