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紧接着第三次,是术后第十六天。
伤口感染导致的败血症。
那天,安东尼在心里没忍住暗暗的骂,他觉得这孩子简直是被死神诅咒了,要不就是抽中了什么命运的“彩票”,那么低概率的并发症,到了她这儿,一波接一波没完没了——
那天晚上他刚睡着没多久,电话就响了。值班医生的声音很紧:“血压掉到70了。”
他没挂电话,直接从床上跳起来往外走。前几天抗生素停了之后,佐伊的白细胞的确有点往上走,伤口有一点红,安东尼调过其他方案,但是显然没见效。
进ICU的时候,佐伊的血压还在往下掉,高热来的突然,心率快到安东尼担心她原地颤了。去甲肾上腺素的泵在推,多巴酚丁胺也在推,但血压就是上不来。刚拔了几天的气管插管又重新插回去了,住院医用了80%的氧,才勉强抗住了她的血氧指标。
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得厉害,按下去有波动感——脓。
“扩创。”他说,“现在,叫外科来,床旁直接做。”
他站在床边,看着外科医生消毒,铺巾,麻醉,切开伤口,引流,清创。
脓液送检。然后他调去甲肾上腺素的剂量,一点一点调,看着血压慢慢往回走。
“这孩子一定得抗住。”他跟值班的主治说。“在这里吃那么多苦,等养好了回去,不知道家里得多宠。”
值班医生看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新来的主任有点奇怪,没接话。那天晚上他在ICU待到凌晨两点,血压稳了才走。
走之前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佐伊。清创后新贴的敷料盖着她大半个身子,面孔又躲到了呼吸机管路的后面,看起来整个人越发瘦小。安东尼在心里叹了口气,伸手帮她盖了盖毯子。
检验最后回报是耐药菌,安东尼再次调了抗生素,这一波感染终于平息了下去。
---
第四次是术后第二十一天。
莫名其妙的心包积液。
那天晚上不是安东尼值班,他在宿舍里休息。他那操心的老妈子隔着几个小时的时差,完全不顾这是不是儿子的休息时间,打电话来问情况,絮絮叨叨的讨论着安东尼大学时期的女同学。他嗯嗯啊啊的应付着,不想多说话——他的个人边界总是被一个以关心未名的母亲侵占,这十几年来,他发过火,骂过人,也和母亲推心置腹得好好谈过,结果最后,发现自己和爸爸一样,爸爸用急诊室的工作来躲,自己用ICU的压力及出国工作来躲 。
这时候工作手机响了。值班医生:“佐伊血压不稳了,床旁心超看到心包积液较前增多明显,有压迫症状。”
他挂了私人手机就往外走,一转头,手机又震:“正在联系心外,看能不能过来做穿刺。”
安东尼说:“我也过来。”
从宿舍到ICU,正常走五分钟。他跑过去用了两分半。走廊里没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值班室方向隐约传来的监护仪滴滴声。他跑过护士站的时候,值夜班的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这几周她们已经习惯了。这个新来的主任,一个月不到,拼命捞人的样子已经出了名。
凌晨两点半的ICU比白天安静。他进去的时候,佐伊的血压还在掉,75/40,心率140,呼吸被呼吸机带着,纯氧竭力维持,血氧也只有88。床边B超的屏幕上,心包腔里有一圈黑——积液。
心外的医生在路上了。他们又通了个电话。心外科医生无奈极了,“安东尼主任,实在等不及的话,你能做吗?楼下那个值班的小住总没干过这个。我过来至少四十分钟。”
他看了一眼监护仪,直觉让他断定孩子已经扛不住了,别说四十分钟,二十分钟都等不了。
“穿刺包拿来。”安东尼挂了电话,对护士说,“我轮急诊做过,有责任我担。”
护士愣了一下。
“穿刺包!”他重复。
安东尼做过的心包穿刺的不是很多,但也不至少有过十七八次独立操作的经验。他知道怎么做,知道什么位置进针最安全,知道扎进去以后看到什么算成功。
他看着B超屏幕,选了剑突下的入路。消毒,铺巾,麻醉。针尖进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那股阻力,然后是突破感。
回抽。淡黄色清澈液体,一共抽了140毫升。
心电监护上的波形稳了。血压开始回升。血氧从88慢慢升到93,94,96。
他抽完最后一管,犹豫了一下,留置了引流管,准备这两天看看情况再说。
半个多小时后,心外科医生到了,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走进来看了看监护仪,又看了看这个新来的重症主任。
“你做完了?”
“做了。”
心外医生没说话,走过去看了一眼B超屏幕,又看了看封管的情况,说了句抽的很好,点点头,就走了。
安东尼留在床边,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心率110,血压98/55,血氧97。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一眼佐伊的手。那只手很小,手腕上有留置针的敷料,手指无意识地蜷着。他想起手术前她问的那个问题:为什么多巴胺和肾上腺素有不同的适用情况。那时候,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一个七岁的孩子。现在也不知道。
他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查尔斯发了一条消息。
“心包积液,刚做完穿刺。情况稳定了。”
发完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去写穿刺记录。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
查尔斯的回复:“谢谢,情况已了解。辛苦了。”
还是这句话。
不,确切地说,每次都是这句话。第一次抢救之后他发过去,收到这条回复,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几乎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在敷衍。第二次、第三次之后,他才意识到这位把他从新加坡挖来的大老板,寡言少语到这个程度——但每次都会回,每次都是这个短句,每次间隔不超过十分钟。
他把手机放回去,继续写记录。
窗外,伦敦的天还是黑的。不知道几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亮。
他写记录的时候,护士在旁边小声说:“这都第几次了?这孩子命真大。”
安东尼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看着窗外。
他与这个“很有价值的病例””还不太熟。不知道她的喜好,也不懂她的性格。但他知道她的心包积液抽出来是什么颜色,知道她的血压掉到多少的时候还能拉回来,知道她的心率在什么区间算危险,知道她每一次出事的精确时间。
这些他知道得很清楚。
窗外有一点灰白。不知道是路灯还是天亮。
他这次来伦敦快一个月了,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医院三个街区外的那家Tesco,买了自己的冬季外套,补过两次牛奶,水果以及速溶咖啡。最熟悉的食物是B2食堂的咖喱炸鸡套餐和手术室食堂24小时都有的番茄意面配牛肉丸。喝的最多的饮料是病区走廊的咖啡机打的咖啡。当年读书的母校,距离现在的医院开车二十分钟,但他还没找到机会回去拜访。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以为是其他工作通知。
拿出来看,还是查尔斯。
“今晚辛苦了。”
居然不是那个短句。安东尼愣了一下。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
窗外那点亮变得更亮了一点。可能是路灯灭了,可能是天真的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