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tal把最后一口洋葱刮进勺子，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补充道，“真的，安东尼，就差一点点。就一点点。”

安东尼放下了分意面的公用叉子，看了他一眼。“差一点你还喝两大碗。”

“是啊。你这个是全英国最好的。我妈那个是德国最好的。不冲突。”

佐伊在旁边笑了一声。

Vital转头看她。“你笑什么？你吃过我妈做的菜，安东尼的排骨汤确实只差一点点。这是很高的评价。”

“我没笑。”佐伊说。但她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安东尼给自己盛了面，又往佐伊盘子里添了一块牛肉。

Vital喝完了第三碗汤，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我要宣布！安东尼的汤将永远成为我的comfort food！”

佐伊把碗里的汤喝完，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泰晤士河上的航标灯在远处一闪一闪，红红绿绿的。窗外没有星星，云层很厚，但灯塔的光一圈一圈地转着，从河面上扫过来，在客厅的窗帘上投下一道移动的光斑。

“安东尼。”佐伊忽然开口。

“嗯？”

“这周的死亡率，你看了吗？”

安东尼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转杯子，拇指沿着杯沿慢慢划了一圈。“看了。”

“百分之九点四。”

“嗯。”

“我这周签了八个，然后去医务处申请了一本新的死亡证明。”佐伊声音很轻，“当然，比高峰期的时候好太多了，那时候一个班就有五个。”

Vital靠在厨房门框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着地面。表情被阴影遮住了，看不清楚。

“我以前觉得，”佐伊说，“签死亡证明是医生最难的事。后来发现不是。最难的是，你签完那张纸之后，还要继续值完剩下的班。还有别的病人等着你，还有别的家属等着你谈话，还有别的化验单等着你看。你不能停下来。你停不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安东尼。

“你怎么扛过来的？”

安东尼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他说：“不是你扛过来的。是日子自己过去的。你只是还在这里，没有走开。”

佐伊的睫毛动了一下。她低下头，拿起桌上的餐巾纸，叠了一个角，又斜对着折了一个角。安东尼看出来她在折千纸鹤，手指的动作很轻，折得漫不经心，像是再给手指找点事情做，以免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显得空落。

厨房里烧着的水开了，Vital从厨房门框上直起身，拿出帆布袋里的磨豆机，开始嘎啦嘎啦磨豆子。

安东尼没有继续多说什么，只是把糖罐子推到佐伊手边。糖罐子里是上周休班日补的货，棒棒糖五颜六色地靠在一起，草莓味的、苹果味的、柠檬味的、甘草味的，白色的塑料棒从罐口探出来，像一群探头探脑的小蘑菇。

佐伊看了一眼糖罐子，从里面摸了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把喉咙里那团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压下去了一点。

她把棒棒糖从左边腮帮子滚到右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灯塔。光柱从泰晤士河的方向扫过来，扫过金融城的玻璃幕墙，扫过远处居民区的屋顶，扫过安东尼公寓这扇亮着灯的窗。

Vital的酒香豆开始在热水的激发下散发出迷人的醉香。佐伊把纸鹤折好了，纸巾叠的，有点软塌塌的，站不住。她端详了一下这只多少有点没精神的白色的鸟，把它压平，留在了餐桌上。然后，她把PICC从沙发上捞起来抱在怀里，自己把毯子裹在身上，蜷起来靠在沙发角落里，闭上眼睛。安东尼关掉了客厅的主灯，只留下当时vital换过灯管的那个壁灯和茶几边的阅读灯。

佐伊手环上的数字在昏暗里安静地亮着。心率八十四。血氧九十八。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