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天泉的身影,消失在北境茫茫风雪的尽头时,御灵司深处的权斗棋局,已然落至最凶险的一子。
前路漫漫,妖邪暗藏,沈天泉脚步未顿,每一步都踏得坚定。辛照海还在御灵司的囚笼之中,而他能做的,唯有孤身踏上前往昆仑的路。她要寻回能救她的东西,要撕开这笼罩在御灵司上空的阴霾。只是她不知,她前脚刚离,御灵司内,一场足以颠覆一切的风暴,已在无声间酝酿成型。
辛照海这些日子,一直守在宗主辛太渊的寝殿之中。
殿内终年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辛太渊卧病三年,早已不复当年执掌御灵司、震慑一方的威严,骨瘦如柴,气若游丝,往日锐利如鹰的眼眸,也多半时间浑浊无光。
可这一日,不知是回光返照,还是体内残存的灵力短暂回涌,他竟难得精神大好,睁眼时,目光竟有了几分清明。
辛照海守在床边,指尖微微攥紧。
她看着眼前这个既是她生父,又对她冷漠严苛、甚至一度视她为工具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有怨,有恨,有不甘,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血脉相连的恻隐。
三年来,辛太渊病重卧床,御灵司大权旁落。而她现在被寻回却被软禁在殿中,形同囚徒,这一切的根源,都绕不开六年前那一场死里逃生的追杀。
那是她此生最黑暗的记忆。
六年前,她不愿困在御灵司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不愿一生都被绑定在宗主之位、境域开启这些冰冷的责任上,私自离开了御灵司。可她刚出宗门地界不远,便遭遇了不明刺客的截杀。那些人出手狠辣,招招致命,全无半分留情,显然是要将她置于死地。若不是她当时拼尽灵力突围,又侥幸遇上路过的修士相助,早已魂断荒野,连尸骨都无处可寻。
这六年来,这个疑问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她心头,日夜不休地折磨着她。
她一直以为,是父亲辛太渊恨她忤逆,恨她私自逃离,坏了他的谋划,所以才派人斩草除根。
此刻见辛太渊精神尚可,辛照海终是忍不住,俯身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却藏着压抑多年的痛楚:“父亲,女儿有一事,想问您六年了。”
辛太渊缓缓转头,看向自己唯一的血脉,喉间发出微弱的声响:“你说……”
“六年前,我私自离开御灵司,途中遭遇刺客追杀,刀刀致命,险些丧命。”辛照海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不放过他分毫神情变化,“那件事,是不是您授意的?您是不是……恨我逃离,所以要杀了我?”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辛太渊浑浊的眼中骤然闪过一丝震惊,随即转为浓烈的难以置信,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起伏,许久才缓过劲,摇头道:“不是……绝不是我!你是我辛太渊唯一的女儿,我辛家唯一的血脉,我就算再恼你忤逆,也断不会派人取你性命!”
他喘着气,语气无比肯定:“当年你失踪,我的确震怒,可我第一时间派人四处寻你,只想把你带回宗门,从未动过杀心……”
说到这里,辛太渊忽然顿住,眼底闪过一丝晦暗,随即涌上一股彻骨的寒意与悔恨。他沉默片刻,一字一句,艰难地吐出一个名字:“是魏中魁……一定是你魏师叔所为。”
辛照海心头一震。
魏中魁,父亲的同门师弟,如今在御灵司一手遮天的实权人物。
“他一直觊觎宗主之位,觊觎御灵司的权柄,更对境域之门虎视眈眈。”辛太渊的声音低沉而苦涩,“你是我唯一的血脉,是御灵司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他若不能控制你,便会毁了你……当初就算不是真的要杀你,只要能将你拿捏在手中,他便能借着你的名义,顺理成章地坐上宗主之位,掌控境域的开启……”
辛照海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从不知,当年那场追杀,背后藏着这样的阴谋。她一直怨怪父亲冷血无情,却不料,真正的毒蛇,一直潜伏在父亲身侧,借着他病重的机会,蚕食着御灵司的一切。
她深吸一口气,又问出了另一个压在心头的秘密:“那陆眠……父亲可知,陆眠被人当作境鬼实验,受尽折磨,险些魂飞魄散之事?”
陆眠二字,让辛照海的眼底掠过一丝痛色。那是她曾经在意过之人,却因御灵司的阴谋,落入地狱,至今未能真正解脱。
辛太渊闻言,更是一脸茫然,连连摇头:“不知……我对此事一无所知。”
他闭上眼,脸上露出无尽的疲惫与颓然,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我这三年病重,早已成了活死人,宗门大权,早就被魏中魁彻底架空了。他表面尊我为宗主,实则……实则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开启境域之门的血囊!我的血脉,我的灵力,都是他开启境域的工具……”
辛太渊苦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我年轻时,执掌御灵司,为求力量,为固权位,作恶多端,手上沾了不知多少妖灵、修士的血。天道轮回,报应不爽,我深知自己……命不久矣。”
他看着辛照海,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属于父亲的担忧与不舍:“照海,爹对不起你,没能护你周全,反倒让你因我身陷险境。但你听爹一句,这御灵司的风雨,你躲不过,唯有一条路能保你性命,保你在这乱局中立足。”
“什么路?”辛照海低声问。
“与皇室联姻。”辛太渊一字一顿,无比坚定,“当今皇三子司马缨,去年正妃病逝,至今未立新妃,位置空悬。你嫁给他,做三皇子的正妃,攀上皇权这棵大树,有皇室做靠山,魏中魁就算再胆大,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对你下手,你才能坐稳这宗主之位!”
辛照海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抗拒:“我不嫁!”
她一生向往自由,不愿被宗门束缚,更不愿沦为政治联姻的工具,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皇子,一生困在深宫之中,活成一个身不由己的傀儡。
“由不得你!”辛太渊厉声开口,气息再次急促,“这不是商量,是爹为你铺的唯一活路!你以为魏中魁会放过你?他等的就是我死,等的就是将你变成他的血囊!只有皇权能压他一头!”
他不等辛照海再反驳,拼尽最后几分力气,对着殿外唤道:“江二白!”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挺拔的身影躬身走入。
正是辛太渊座下大弟子,御灵司大师兄——江二白。他在辛太渊眼中一直是为人沉稳,修为深厚的得意弟子,多年来侍奉在辛太渊身边,深得信任,在外人眼中,他是最忠心耿耿的长者,是辛照海最可靠的师兄。
“宗主。”江二白垂首,态度恭敬。
“我命你。”辛太渊盯着他,语气不容置疑,“严密看守宗女辛照海,不准她离开寝殿半步!三日后,我会亲自与三皇子敲定婚约,待选好良辰吉日,便直接将她送上婚轿,嫁入皇家!若有半点差池,唯你是问!”
“弟子……遵命。”江二白躬身应下,目光悄悄扫过床边的辛照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异动。
辛照海僵在原地,浑身冰凉。
她再次被软禁了。
又一次,软禁她的不是敌人,而是她的亲生父亲,是她一直敬重的大师兄。偌大的御灵司,金碧辉煌,雕梁画栋,却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将她死死困在其中,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一片荒芜。沈天泉已远赴昆仑,而她,却连等待他归来的机会,都快要没有了。
她以为,这场被逼无奈的婚约,至少要等到三日后才会有定论。
可她万万没想到,魏中魁,根本不会给她三日的时间。
魏中魁很清楚,一旦辛照海与皇三子司马缨联姻,有皇室撑腰,他想要夺取宗主之位、掌控境域之门的计划,就会彻底化为泡影。辛照海嫁入皇家,便是皇子妃,是皇室中人,他再不敢随意拿捏,更不可能将她变成自己的血囊。
所以,他必须在联姻敲定之前,斩断这条路。
而他手中,最锋利的一颗棋子,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