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莉的意识被困在漆黑的火焰之中,火焰毫无温度,却是一道不可跨越的死亡屏障,触碰者会在瞬间湮灭,归于沉寂。
她已猜到困住她的人并非死亡的化身。
她不认为死亡会软弱到不敢面对生命所产生的争端,它也没有保全生命的义务。
既然如此,死亡何必为生命的互相伤害而忧愁,以至于让悲伤与同情占据了思想的上风,决心建立起新的秩序,又抛弃了所有的反对意识?
在新的秩序下,每一个生命都是一个独立的世界,众生被隔绝,于是一切冲突都被除去,所有人都将得到心想事成的“美满”生活。
设想出这个秩序的人无疑已对生命的交互感到绝望,却又不乐意舍弃怜爱之心。如此矛盾的情感,不像是出于死亡这个亘古以来的生命对立者,倒像是出于生命本身。
米莉质问过困住她的人究竟是谁,然而,四周唯余寂静,她等了许久,也没听见任何答语。
她本以为自己与死亡算是势均力敌。
她的身体正在被屠戮、被做成人偶、被复活,如此循环往复。
“工匠”赐予人偶火焰造就的不灭之心,又以无形之水作为她们的血液,她们能够随意改变自身的形态,并且无法被杀死。
但她们的框架却必须由米莉的骨与皮搭成。
正如虚无与存在是互斥的,死亡也无权掌控仍在存活的生命。它的意识必须被生命的躯壳承载,方能降临世间,奴役众生。
不断死而复生的米莉正好能提供无穷无尽的躯壳,躯壳又能变成千千万万个士兵。
在士兵们彻底征服世界之前,米莉的生命会被保全,作为连通生死的路途。
而她的意识则会威胁到士兵们的行动,因为,她理应有号令自己身体的资格。
四方仍是一片寂静,在无声的等待之中,米莉将自己的蔷薇身体倚靠花藤上,默默地梳理着目前的情况。
环绕在她周围的漆黑火焰不曾有任何异动,不知是外边的人还不急着对付她,还是已无法对付她。
她拆穿了对方的身份,她不觉得外边的两人是由死亡的意识幻化而成的。
既然对手与自己同样是生命,她便不再觉得她们是难以理解的抽象事物,心中的严肃与敬畏消弭了大半。
或许死亡是不可战胜的,但米莉还不至于在与自己同等的生命面前胆怯。
可这又带来了一个新的问题。
“如果‘工匠’和‘戴围裙的米莉’不是死亡的化身,死亡为什么要自己的力量给她们呢?”
火焰之中的米莉暗暗地问道,漫长的等待与颠覆性的事实让她的心情稍显烦躁。
她轻轻地扇起自己的花瓣翅膀,在黑暗的虚空中立直身子,不再斜倚着藤蔓。翕动的翅膀带起细微的风,缓缓地拂过她的身体,她那不太安定的心跳渐渐平复。
“现在,由我的身体做成的人偶,有没有站满高塔四方的阶梯呢?”
她暗自感叹了一句,想起自己原本想要依靠的那位背生羽翼的女子,那位女子又是什么,是生命,还是死亡?
不管怎样,那女子确实与米莉站在了一起,因为她曾说过,“‘工匠’的未来里没有我,所以,我在你这里。”
她还说过,“说你爱我,我会再来。”
“这是把她召唤出来的方法吗?”米莉在心中问道。
她刚想把那句话说出口,突然,一声哨笛的响动划破了四方的寂静,环绕在她周围的漆黑烈焰瞬间消散。
黑暗的虚无填满了整个世界,借由平顶金字塔上散发出的微光,她得以看清四周的景象。
无数个黑袍人偶整齐地排列着,除却通往四方阶梯的过道与中央的圆形空地之外,人偶几乎站满了整个塔顶。
戴围裙的米莉原先与她只有咫尺之隔,现在却坐在侧前方数米之外的空地上,呆呆地看着倒在地上的一个精灵。
精灵身披黑袍,她那银色的长发散落在地上,仿若凝固在黑暗中的月光。
已将意识化作蔷薇的米莉见那精灵的脸和脖子并不干瘪,其下仍有肌肉在支撑着皮肤,便知道那是自己未被杀死的身体。
她赶忙挥动翅膀,向前飞去,想让意识马上回归到身体里。
这时,又有断断续续的哨笛声响从上方传来。
听闻笛声,她立马感受到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在自己身上,令她动弹不得。
她就这样保持着腾飞的姿态,被“定格”在半空中,与此同时,压迫她的无形力量拂过她的后背,猛然掐断与她的蔷薇身子相连的花茎。
剧烈的疼痛刺激着她的大脑,她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
她不得不咬紧牙关,尽量让自己在剧痛中保持清醒。
很快,她就发现,无形的力量只作用在她的躯干上,她也因此无法行动。不过,她五官的活动倒是不受影响,她还能眨眼、能呼吸、能说话。
于是,她接连做了好几次深呼吸,在一呼一吸之间,她背上的疼痛渐渐缓解,她那模糊的视线也重新变得清晰。
首先映入她眼帘的仍是她那倒在地上的身体,与坐在身体旁边的戴围裙的米莉。
戴围裙的米莉从茫然中回过神来,一边注视着那副身体的每一处五官,一边用手轻轻地抚摸着自己脸上的相同部位,似乎是在确认自己的长相是否和那副身体一模一样。
看着对方脸上稍显失落的表情,被定格在空中的米莉怀疑这与她向对方提出的身份质问有关,对方是不是忘了自己原本的名字,所以才无法回答她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