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司愣了一下，倒不是因为这个问题很难回答，而是因为这个问题太好回答了，这明明是人人都知道的常识啊！

他虽然觉得惊异，面上的表情却依然恭敬。

他如实回答道：“每一座城市都有祭祀神明的义务，每一座城市里都有一个祭炉。”

“在使用别的城市里的祭炉时，只需改一下献祭者的名字就好，无需把本城的祭炉搬过去。”

米莉不再多问，令巨人摆摆手，向祭司告别道：“我知道了，你们走吧。”

立在空中的祭司对着巨人深深地鞠了一躬，再度转过身去，施展隐匿术法，与前方的千人队伍一同潜藏于黑暗中，继续向新月城行进。

米莉再也无法通过巨人的眼睛找到他们的踪迹，便让巨人和狮子变回黑袍人偶的样子。

三个人偶挥动六翼，飞到“工匠”身后的黑暗里，回到原先的队伍中，迈动脚步，与“工匠”一同，缓缓前进。

米莉依然坐在一个人偶的肩上，由它带着自己行动。

她前方只有“工匠”一人，她的视线并未受到过多的遮挡。夜幕虽已降临，但月光足够明亮，她能看清周遭的景象。

此时，“工匠”吹着哨笛，终于踏入寒星镇的城门，走在了城中的街道上。

城中到处是残垣断壁，原本还算完好的建筑尽数被祭司之前的狂笑声震碎，街道上有不少裂隙和深坑。

“工匠”径直走着，每当她踏在深坑与裂隙之上时，虚无的黑暗立刻填满不平的道路。

她的面前只有坦途，她的脚步向来平稳，她吹奏出的笛声流畅悠扬。

没有什么能动摇她，没有什么能阻拦她，也没有谁能战胜她。

笛声悠扬，本就静谧的夜晚显得更为沉寂。

隐隐有迫切的呼喊声自前方传来，与哨笛中流出的平缓旋律格格不入。米莉立即注意到这不和谐的声响，知道城中仍有幸存者。

随着“工匠”离城镇中心越来越近，人们的哀呼声也就越来越明显。

“神明大人……恳请神明大人救救我们吧……”

这些人显然听到了新月城的祭司与巨人之间的对话，知道有一位神明吹笛而来，为他们赶走了侵略者。

他们的声音有气无力的，与外界像是隔了一层很厚的屏障，极其微弱。

他们应该全都受了重伤，又被埋在废墟底下，情况危急，只怕救援再耽搁片刻，他们之间又将要死去几个人。

“工匠”当然不为所动，她来，是要让死亡降临世间。众生除了死亡，在她面前别无选择。

米莉早已决定同意与“工匠”的交易，因为灾祸是她惹出来的，她理应亲自阻止，不该波及到任何生者。

若不是她作了连通生死的路途，“工匠”也无法来到这生者的世界。

虽然她失去了自己的大部分记忆，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和死亡纠缠在一起，但只需牺牲她最亲近之人的一部分自由，就能避免众人的命运被“工匠”一人独裁，这个不道德的交易可以说是十分划算的。

虚无的黑暗随着“工匠”的脚步，在她身后蔓延开，划定了死亡的领地。

潜藏于黑暗中的黑袍人偶悄无声息地行进着，犹如百万大军。

然而，它们每一个又都胜于世间的百万大军，因它们享有死亡的伟力，不死、不灭，却无私心。

只要“工匠”一声令下，让它们分散至各处，片刻之后，她就是这世间唯一的王。

而“工匠”之所以迟迟没有下令，是想给米莉一点考虑的时间，看看所谓的人权道德是会让她选择牺牲包括她的兄弟在内的整个世界呢，还是让她选择仅牺牲她的兄弟呢？

米莉知道“工匠”一直在戏弄自己。

诚然，“工匠”一直在模仿米莉的态度，米莉总想战胜她，她也总想战胜米莉。她们两人谁也不服谁，自然不会有平等的合作和融洽的相处。

米莉看着“工匠”的背影，试着放下心中的成见，开始思考“工匠”身上有什么值得喜欢的地方。

戴围裙的米莉认为“工匠”能实现她的愿望，“工匠”便为她踏上了征服世界的路途。

在“工匠”身上，真心是绝对换得到真心的。

寒星镇外，那些被透支了生命的死者，绝望且无助。路过他们身边的“工匠”补全了他们的亏缺，让他们在幻境里重生。

“工匠”算是一个敬业的死亡使者，接引并抚慰了诸多逝者。

当米莉指出，“工匠”为一人的愿望，强迫所有人接受新的秩序，这样的做法太过蛮横时，“工匠”也给了她一个选择的机会。

“工匠”并非一个专断的独裁者。

米莉坐在黑袍人偶的肩上，举起双手，十指相扣，闭上眼，在心中极为虔诚地许了一个愿，“希望‘工匠’不会苛待她的工人吧！”

而后，她睁开眼，扇动花瓣翅膀，飞到“工匠”面前，直视对方那双与自己别无二致的紫色眼睛，应允道：“我愿意让阿密做你的雇工。请你只接引逝者吧，不要带走任何一个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