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听寒先一步出声,李淮清正伸手,在竹简上细细摸索,听见这话,也微微点了点头,很是赞同。
“山下有什么洪水猛兽么?大师兄,你想照野了去看看就是,想正德了看看就是,何必在这里三天两头来烦淮清师兄。”
“胡言乱语,淮清独自一人住在山间,难免寂寞,我做师兄的,常来看看又如何?”
“胡说—胡说—胡说——”
阿毛叽叽喳喳,一边说,一边扑腾着翅膀,又亲昵地蹭蹭那小木雕身子,也难为他,硬生生把那小东西的肚子都蹭的油亮。
萧听寒面上过不去,强装出的色厉荏苒僵在面上,又灰溜溜靠在椅背,不说话了。
“师弟怎的不去找那位散修女子了,三天两头往回跑。”
李淮清短暂回神,下意识问了句。
“她父母要给她议亲了。”
...
气氛凝滞一瞬,李淮清神色几分变换,终于低咳一声,开口安慰道。
“无事,你...”
“可那嫁衣实在不衬她,那样素,我得来你这儿找些漂亮东西给她绣上去。”
......
“你找吧。”
李淮清这回也住了口,任他翻找。
“多谢师兄。”
纪承轩吸了吸鼻子,掩下神色间几分痛意,在那袋子里翻来翻去,却又很快顿住。
“这是什么?”
纪承轩举起手里的东西左右看了看,又塞进李淮清手里,疑惑开口。
“你这里怎么会有人间俗物?”
“啊...”
李淮清下意识攥了攥,又很快反应过来,不大适应地摇了摇头。
“她要下山了,做师尊的,该给的。”
“可她又不是去受苦的,要这些做什么?”
“怎么不算是受苦呢。”
李淮清蹙了蹙眉,眼神空洞着,朝着下山的方向无意识“望”了一眼。
“她去过好些地方,皇宫太小了,会拘着她,她定是不舒服的。”
“哪有什么不舒服,吃饭睡觉样样有人侍候,想出宫求一道指令便也出去了。”
“不是的。”
李淮清的声音微微提高了几分。
“她不喜欢那里。”
她的信,李淮清是散着读的。
一会儿是八月,一会儿是三月,一会儿又到了腊月。
玉蘅写东西很有些意思,不大斟酌字句,想到什么,便要急匆匆倾诉些什么,很是急切,恨不能什么都告诉李淮清。
她到了新地方,要写。
“师尊,沿路辛苦,不知是不是发了热,总觉浑身乏力,只是此处风景甚美,民风淳朴,村里有对双生子,真真是生的极像,弟子初到此处,总分不清二人。”
她见了不曾见过的东西,要写。
“怪哉,先前在仙山,未曾见过此花,在书上也未曾见过,花开六瓣,色白,味芳,花心又生一柱,触之,极痒。”
她在外头受了委屈,也要写。
“弟子今日独行,途遇狂徒,苦苦相逼,某怒而拳脚相加,彼败走,犹自色厉内荏,口出狂言,世人多怪,莫过于此。”
她写的最少的,是去年的最后三个月。
她说自己到了边关。
“风沙极大,站立不稳。”
然后又说萧慈生了病。
“虽有师兄照料,可草药难寻,着实头痛。”
说喜欢那边的吃的。
“野菜作粥,弟子从未见过,竟也别有风味。”
李淮清收起手中的竹简,仍是不解。
回宫怎么不算吃苦呢。
自己的小弟子,每到新的地方,总会生病,只是不爱说,回了宫,晨昏定省日日请安,她怎么会舒服?
她还是个孩子,难免冒失,见了没见过的花,便要伸手去摸,一双手不知痒了多久,有没有给自己买药膏,回宫事物繁杂,事事小心,若是不小心触了哪位贵人霉头,又该如何?
她万一受了委屈怎么办呢,饶是收拾了那狂徒,她也在夜间刻字,问自己“世人怎的那样奇怪”,若是在宫里受了委屈,长夜漫漫,她又能和谁倾诉?
她在关外,说黄沙,说草药,说饭食,说来说去,只教自己看见一件事。
她在外头过得不好,没有喜欢的东西吃,没有草药,没有新衣裳,什么都没有,还要站在黄沙里,状似惊喜地告诉自己。
“弟子从未见过,竟也别有风味。”
李淮清坐在那里,不自觉伸手摸了摸那个雕成小姑娘的木雕,轻轻开口。
“她有自己想做的事,我是不该拦的,可总也不能事事都放了手,难不成她不说了,就真是事事顺利了么?”
所以得事事注意着,准备着,然后,在她拉紧绳子的时候,飞奔过去,站在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