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辞的目光中露出些执拗,和他一样的执拗。
顾晏清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阿辞,却发现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我没有做什么。”他笑了一下,把药碗放到一边,“不过是寻常的补药。”
阿辞握住他的手,轻轻摩挲着他衣袖下的手腕,上面凹凸不平。
修仙之人纵然法力尽失,但身体的强度依旧在。
方才割开的伤口一下便愈合了,混着从前的那些,新旧交叠,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只剩下了一道浅浅的印。
顾晏清的手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抽回来。
阿辞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轻轻蹭了蹭。
手腕有些痒,但他没有动,只是让她这样靠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喃喃道:“不要这样了,夫君。”
声音轻得几乎要听不见。
阿辞闭着眼,不知何时睡了过去,抓着顾晏清的手依旧不放,他也就着这个半蹲的姿势看着她。
蓟星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刺眼,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接着收回目光,走进阴影里。
*
不知何时起,阿辞开始咳血。
被顾晏清看见时,阿辞正悄悄藏着染血的帕子,他从门外进来,正好逮个正着。
“阿辞——”
瞧着帕子上鲜红的血迹,顾晏清的声音在发抖。
“没事。”她笑了笑,伸手去够他手中的帕子,“不小心咬到了舌头。”
顾晏清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阿辞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心头莫名涌上几分愧疚感。
她轻声道:“对不起。”
顾晏清拥着她的力更重了些,“你从未对不起谁。”
阿辞没有再说话,她闭上眼睛,他的心跳在耳边,一下一下,跳得很快,这是她如今不会有的强劲心跳。
第二日,顾晏清请来了城中所有的医师。
眼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把脉,一个接一个地摇头,他的面色从来没有这么黑过。
直到最后一个医师离开,他在门口缓了片刻,走进房间,看见阿辞坐在窗边,正在晒太阳。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下面细细的血管,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下巴尖尖的,只有眼睛还是亮得如同一谭池水。
见他走近,她问:“医师怎么说?”
“说你没事。”
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刻意勾起的笑异常违和。
阿辞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夫君骗人的本事叫人不敢恭维。”
顾晏清忽然想哭,这种感觉很陌生。
出生以来,他顺风顺水,从未经历过这种求而不得的感觉,更从未流过泪。
他猛地把脸埋在她膝上,想遮住自己红了的眼眶,轻轻颤抖的肩膀却出卖了他。
他竟然哭了?
阿辞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动作很轻,带着些安抚意味。
“别怕,我哪儿都不去。”
膝上人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蓟星驰站在窗外,看着这一幕。
他已经看了很多年,从阿辞笑靥如花,看到她形销骨立。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看见她面色惨白、有气无力的样子,他的心还是疼了一下。
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窗内。
阿辞正低头看着顾晏清,唇微微勾着,眼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孩子在看一件很珍贵的宝物。
有些稚拙,却很珍视。
蓟星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阿辞第一次叫他“阿驰哥哥”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看他的吗?
蓟星驰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自己总嫌她烦,说:“别老跟着我。”
阿辞却依旧提着裙摆跟在他身旁,怎么赶也赶不走。
她那时候的眼神,他早就忘了,可她现在的眼神,他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
蓟星驰收回目光,走进阴影里。
*
阿辞是在一个春日开始不行的。
那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三月了还下了一场雪,冷得很。
她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脸色白得像雪。
顾晏清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给她暖。
“冷吗?”
“不冷。”
“饿吗?”
“不饿。”
“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阿辞看着他,忽然笑了,因为太无力,笑容显得格外不自然,“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顾晏清沉默了一会儿,望向窗外,零星的雪还在下,落地便化了,掩不去旧日痕迹。
“有。”他说。
“你说。”阿辞忽然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好看,涌动着幽蓝。
从前如凌冽的泉水,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充斥着,满溢着一种特殊的情感,看着就叫人感到心软。
阿辞隐约猜到了是什么,却又不敢确定。
“我犯了一个错误。”他忽然垂眸,避开了她的目光,也没看到她勾起弧度更大的唇。
“什么?”
顾晏清抬眸,眸中全是复杂,“我骗了你,阿辞。”
阿辞的笑在他抬眸那一瞬收起,用一种刻意伪饰的严肃代替,平静道:“你过来一点。”
顾晏清愣了一下,凑近。
“再过来一点。”
顾晏清又凑近些,静静等待着。
两张脸贴得极近,呼吸交错。
阿辞微微抬头,轻吻了一下近在咫尺的唇,忽然勾起一个笑,轻轻浅浅。
“这是惩罚,我原谅你了。”
“原谅?”顾晏清一怔,摸着唇,“你还不知道我要说什么。”
她肯定道:“我知道。”
顾晏清和她在一起这么多年,自认已经十分了解眼前人了,但此刻,他却有些不敢相信他的判断。
阿辞的眼中是了然,这种情绪会出现在一个被骗的人眼中吗?
从前的种种一下涌上心头,好像在提醒着他什么。
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脸颊旁,声音有些哑,追问道:“你没有想和我说的吗?”
阿辞终于没掩饰地笑出声来。
顾晏清没有说话,定定地看着她,眼眶的红不再隐藏。
阿辞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重复方才那句话,“我知道。”
他又问:“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是谁,顾晏清。”
这一声落下,屋内骤然安静。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这方世界云销雪霁,彩彻区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