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觉得那个梅娘能对母亲产生多大的威胁。
一个妓女出身的小妾,空有姿色,没有家世,没有根基,没有子嗣,父亲再昏聩,也不至于为了一个消遣的玩物冷落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母亲身后有整个曹家,膝下有她和弟弟两个孩子,那梅娘拿什么跟母亲比?
可母亲不听。
她习惯了这些年父亲身边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猛地多了一个女人出来,而且这段时日父亲都歇在梅娘那边,她便觉得天塌了。
缪玉灵没有工夫陪她哀怨。
她自己的那一摊烂事还没收拾干净呢。
马车在庄家门前停下时,缪玉灵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不冷不热,不卑不亢,既不像是被气回来的,也不像是低头认错的。
她下了车,径直往里走。
穿过影壁,绕过游廊,走到正厅门口时,她停下了脚步。
庄母最先看见从门外走进来的缪玉灵,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险些将茶水洒出来。
她这两日正发愁呢,虽然她对于儿子将绣娘收作房里人没什么意见,可毕竟得罪了缪玉灵,缪家的门第虽不高,却也不是他们庄家能随意轻慢的。
她本已劝了庄文彦半日,让他去缪家把缪玉灵接回来,赔个不是,说两句软话,把这事圆过去,却没想到她竟然自己回来了。
“灵儿回来了啊……”庄母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脸上堆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笑意,目光在缪玉灵脸上来回扫着,像是在揣测她此刻的心情。
庄文彦抬起头来,看了缪玉灵一眼,目光冷淡而戒备,像是在等着她发作。
吴秀娘则下意识地往庄母身后缩了半寸,垂下了眼帘,做出了一副恭顺乖巧的模样,可那微微勾起的唇角却分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
缪玉灵将这三人的神态尽收眼底,心中冷笑了一声。
她不紧不慢地走进厅中,既不朝庄母行礼,也不看吴秀娘一眼,只是施施然地在主位上坐了下来,顺手端起桌上那盏还未动过的热茶,掀开盖子,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既然大家都在,那我就直说了。”她放下茶盏,摆着架子道,“不久后三爷便要应试,这是关乎庄家前程的大事,马虎不得。所以从今日起,三爷不许踏入后院半步,后院的人也不许踏入书房半步。”
她顿了顿,目光在三人面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了庄文彦身上,“三爷的一应起居饮食,我会让人安排妥当,直到他考试结束。”
这话一出,厅中三人的脸色便各有各的精彩。
庄母愣了愣,嘴张了张,却没说出什么来。庄文彦皱了皱眉,目光复杂地看了缪玉灵一眼,却没有立刻开口反对。
最先沉不住气的是吴秀娘。
她那张娇俏的小脸微微一僵,随即便脱口而出:“不行!”
缪玉灵看了她一眼,“怎么,你有意见?”
吴秀娘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方才那股子脱口而出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她支吾了半晌,眼神左右飘忽,最后涨红着脸,憋出一句:“别、别人照顾表哥,我不放心,我要亲自照顾他。”
缪玉灵听了这话,微微挑起了一边眉毛,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照顾?把人照顾到自己床上去吗?”
吴秀娘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花,泫然欲滴,瞧着好不可怜。
“缪玉灵!”庄文彦猛地站起身来,脸色铁青,拳头攥得紧紧的,关节捏得发白,“注意你的态度!”
缪玉灵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的丈夫,没有半分畏惧,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一个颇有意思的问题,然后嗤笑了一声。
“我的态度怎么了?”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不以为然,“我就这个脾气,她若是不习惯,趁早卷铺盖走人。”
“你!”庄文彦气极,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想骂什么,却又找不到一个足够解恨的字眼。
缪玉灵看着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心里那口憋了两日的恶气总算是顺了几分。
她站起身来,整了整袖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目光坦然地迎上庄文彦那双怒火中烧的眼睛。
“庄文彦,我今日就把话说明白了。”她冷然道,“你若还想要你的前途,就照我说的去做,明年三月春闱结束,你爱做什么做什么,去纳多少房妾室,我都不会管你。”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目光在庄文彦脸上停了片刻。
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柔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
“但在那之前,”她说,“你得听我的。”
庄文彦沉默了。
他能说什么呢?
他比谁都清楚,明年三月的春闱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他苦读这么多年,等的便是这一场考试。若是考中了,从此便是光耀门楣,青云直上;若是落了榜,那便只能灰溜溜地回乡教书,一辈子做个籍籍无名的酸秀才。
他知道缪玉灵说的是对的,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他确实需要缪家的提携,需要缪世则在朝中的那点人脉,需要缪家替他铺好的那条通往仕途的路。
他恨她这副颐指气使的模样,可他更恨的是,自己眼下还没有底气甩开她。
缪玉灵见他无话可说,便拍板定了下来。
她拍了拍手,站起身来,姿态从容而利落,再也不看这三人一眼,转身出了正厅。
她回到后院自己的卧房中,将门关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方才在厅堂上那股子撑着的劲儿一松下来,疲惫便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她抬起手,揉了揉隐隐发涨的太阳穴,只觉得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乱麻,理不清,也扯不断。
庄文彦纳妾也好,父亲领回来那个梅娘也好,这些事虽然烦心,却都还在可控的范围之内。真正让她不安的,是另外一件事。
那才是她心头最大的隐患,是她一切计划中最关键的棋眼。
她派出去打听消息的小厮,此刻大约也该回来了。
像是应着她的念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缪玉灵倏地转过身来,精神猛地一振,眼中那点疲惫瞬间便被一股灼热的光芒取代了。
她快步走到外间,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小厮,迫不及待地开了口,“怎么样?可打听到了什么?”
那小厮跑得满头大汗,棉袄的领口都湿了一圈,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回娘子,今日一早,顺天府确实派人去各家抓了好些人回来,都是些年轻后生,听说都是在国子监读书的监生。”
缪玉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眼中那道光芒愈发炽盛了。
她几乎是屏着呼吸,一字一字地问道:“可有长平侯府的三公子?”
那小厮愣了愣,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好像……没有。”
缪玉灵脸上的笑意倏地凝固了。
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被人一锤砸碎,那碎裂的纹路从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她盯着那小厮,目光里的热切被一种不敢置信的茫然所取代。
“不可能。”她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桌沿,“你再仔细想想,是不是漏听了?是不是那名字你听岔了?”
小厮被她这神色吓得缩了缩脖子,又仔仔细细地回想了一遍,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摇了摇头,“小的……小的真的没听说有长平侯府的人。”
缪玉灵咬着牙,胸腔里那颗心却像是被人攥住了,越收越紧。
她的手在桌上胡乱摸索着,摸到了一只半满的茶盏,也不管里头的茶水是冷是热,抄起来便朝那小厮砸了过去。
茶盏擦着小厮的肩膀飞过,撞在他身后的门框上,哗啦一声碎成了几片,冷茶溅了他半身。
“废物!”她的声音尖利而颤抖,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再去打听!打听不清楚就别回来见我!”
小厮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连肩膀上的茶叶沫子都顾不得拍。
缪玉灵站在原地,一手死死地抓着桌沿,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木头里,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形印痕。
她记得清清楚楚,上一世,就在这几日,徐见川和几个同窗外出宴饮,席间有人大放厥词,被捅到了御前,所有在场的人全部下狱。这件事她记得真真切切,不可能记错。
一定是那小厮打听错了,一定是!
他定是偷懒没有仔细打听,定是漏听了什么,徐见川怎么可能不在被抓的名单里?他怎么可能躲过这场劫难?
她就这样站了整整一个下午,连晚膳都没有用。绣心端了饭菜进来,她连看都没看一眼。她的目光始终钉在门口,等着那小厮回来告诉她一个不一样的消息。
终于,入夜时分,那小厮又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
这一回他跑得比上回还急,棉袄的腋下都汗湿了,一张脸红得像是煮熟的虾子。
“娘子……”他气喘吁吁地开口,声音却在接触到缪玉灵那两道寒芒般的目光时,不由自主地矮了几分,“小的……小的又去打听了一圈,还是没有长平侯府的人。小的还特意绕到了长平侯府那条街上,亲眼瞧见的那位三公子,他、他带着一个小姑娘,正在街上玩呢……”
最后一句话像是一柄钝刀,将缪玉灵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狠狠割断了。
她呆立在原地,双目圆睁,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她猛地转过身去,双手在桌上狠狠一扫,茶盏、笔洗、砚台、花瓶,噼里啪啦地摔了一地。
“不……不可能……”她的声音嘶哑而颤抖,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不可能!他明明应该被抓的!他明明应该被抓的!”
她跌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这一世和上一世,所有的事情她都小心翼翼地照着原样在推进,她改变的只有自己和缪玉微的婚事……
忽然,一个可怕的念头像一条毒蛇一般,从她心底最幽暗的角落里蜿蜒而出,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她的心脏。
缪玉微……
她打了个激灵。
如果这唯一的不同,便是变数的根源。
如果长平侯府今日这一场劫难的化解,并不是什么巧合,而是有人提前知道了什么,提前做了些什么。
如果……缪玉微和她一样,也是重生的……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像是附骨之疽一般死死地攀住了她的心,再也甩不脱。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将那盏快要燃尽的烛台吹灭了。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只有缪玉灵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像两簇幽幽的鬼火,冷得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