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便不再推辞,转身招呼张花匠过来,问道:“张叔,劳烦您给指点指点,依您看,这园子里能种些什么好养活的花木?”
张花匠正躲在角落里装透明人,闻言如蒙大赦,忙轻咳一声,走上前来。
他将花锄往地上一顿,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眯着眼在园子里扫了一圈,方开口道:“回二娘子的话,这园子地势高,排水极好,土质也松软,种什么都使得。”
他指了指东边那片空地,“那边日头足,宜种些喜阳的花木,譬如蔷薇、月季、木槿之类。西边靠着墙根,阴凉些,可植些耐阴的,像是绣球、玉簪、鸢尾之类。南边靠近池塘,湿气重,种几株垂柳、海棠,再配些菖蒲、芦苇,倒也有趣。”
他说得头头是道,缪玉微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待他说完,缪玉微便转向徐见青,问道:“二爷觉得如何?”
徐见青抬眸环视园中风物,并未即刻作答,只问她:“你心中可有格外偏爱的草木景致?”
缪玉微想了想,一时半会儿还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正要摇头说不必太麻烦,随便种些容易成活的便好,身侧春桃却抢先开了口。
“娘子从前在老家时,不是最喜欢老太爷为您做的那架秋千么?您去年还在上头缠了紫藤,说是等开了花,坐在秋千上荡着,满架子都是花香。可惜没等开花,您就来京师了。”
缪玉微回过头,微微嗔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多嘴。
可春桃哪里肯听,嘟嘟囔囔地又说完了,才缩了缩脖子,往秋月身后躲了躲。
缪玉微有些无奈,正要开口把话头岔开,却听徐见青缓缓道:“那就在那边摆一架秋千。”
缪玉微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凉亭对面的东南角。
那片地方地势开阔,后头衬着一丛翠竹,前头临着一汪碧水,若是夏日荡起秋千,衣袂翻飞,倒映在水面上,定是好看得很。
缪玉微忙道:“不必这般麻烦,荡秋千不过是闺中闲来无事的消遣,如今早没了那份意趣,何必……”
“总有闲暇之时。”徐见青打断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几息,没有改口的意思。
稍作停顿,他又补了一句:“况且婉君喜欢你,常来寻你玩耍,到时也可让她荡着玩。”
缪玉微听他提起徐婉君,沉默了一瞬,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到底是没再拒绝。
徐见青便不再多言,低下头去,执笔在纸上细细勾勒起来。
他运笔极稳,线条干净利落,旁人画图写景,多取其意,不拘细节,他却不然,一木一石,一径一水,皆依着园中原有的地势勾勒,又将他方才与张花匠商议的几处改动一一添了上去,何处种牡丹,何处植芙蓉,何处摆秋千,都标得清清楚楚。
缪玉微站在他身侧,垂眸看着,渐渐地便被那纸上一点点成形的图景吸引了过去。
她看惯了文人墨客那些潇洒写意的山水,如今见徐见青这般近乎刻板的工笔,倒觉着别有一种踏实的趣味。
日光从亭外斜斜照进来,落在那张宣纸上,将墨迹映得乌亮。她看得入了神,忍不住微微凑近了些。
徐见青绘至一处,笔尖微顿,侧过头问她:“这里种几株海棠可好?春日看花,秋日观果,倒也应景。”
缪玉微看了看,点头道:“好。”
他又画了几笔,又问张花匠:“这片空地种蔷薇,篱笆用竹子扎还是用木桩?”
张花匠忙躬身道:“竹子好,透光透气,蔷薇爬上去,开花时也好看。”
徐见青便又低下头去,在纸上添了几笔。
如此反复,他每画一处,便停下来问一问两人的意见,前后改了好几回,才搁下笔,将那宣纸轻轻提起来,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缪玉微站在石桌旁低头细看。
只见最终的这份图样,北种牡丹芍药,南植木芙蓉,临水一架秋千,石径两侧簇拥着些低矮的草花,既有北地的疏阔气象,又不乏南边园林的玲珑秀致,可谓面面俱到。
她越看越喜欢,忍不住将那张纸凑到眼前,又细细地端详了一回。
“二爷这画画得真好。”她抬起头,眉眼弯弯,含着真切笑意,“改日我便寻匠人精心装裱,待院落修整完毕,便悬挂园中留念。”
徐见青正低头收拾笔墨,闻言动作微微一顿,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画上落了一落。
那是他方才勾勒的简易图样,只为方便花匠参照动工,墨色浓淡不均,几处修改痕迹尚且明显,实在算不上用心之作。
目光掠过缪玉微嘴角的两粒梨涡,他垂下眼帘,将那几支笔一一归拢进笔帘,“不过仓促草图,只是为了让张叔有个参照罢了,粗陋潦草,挂在外头不合适。”
缪玉微闻言,颇为惋惜地又看了那画一眼,这才恋恋不舍地交到张花匠手中,与他商议起栽种事宜,声音轻快,带着几分雀跃。
徐见青站在桌边,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望了一望。
日光从亭外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肩头,将那一身藕荷色的夏衫映得几乎透明。她微微侧着头,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后颈,几缕碎发垂在耳畔,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看着那道背影,目光微微凝了一瞬。
而后,在她转过身来刹那,他垂下眼帘,移开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