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就是嘛!”马春花气得拍了下大腿,发出“啪”的一声响,“我紧赶慢赶回去的时候,几位叔叔、叔爷爷都在堂屋里坐着呢,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我那好大哥,还在里屋床上躺着哼唧,小弟说是被二爷爷和三爷爷用拐棍打的。”
马宁芳心里一揪,关切地问:“我爹和三叔动手打的?打得不轻吧?”她爹和三叔的脾气她是知道的,教训起晚辈来拐棍可不认人,下手没个轻重。可转念一想,三娃子干的这事,挨顿打也是活该,只是千万别打坏了根本。
“要我说,二爷爷和三爷爷还是打轻了!”马春花撇嘴,语气愤愤的,眼里却有些发红,“都躺床上了,嘴里还不干不净,嚷嚷着什么‘真心相待’,还想把那个王寡妇娶进门呢!我看他是真被那狐狸精勾了魂,迷了心窍了!只是可怜了我那侄儿......”
马宁芳心里一紧:“笑笑?笑笑怎么了?”马春花的侄儿,也就是马三娃子家的双儿——马笑,今年正当十六岁。那孩子她记得,瘦高个,见人总是未语先脸红,喊一声“姑婆”声音细细的,是个再乖巧不过的孩子。
“我大嫂走之前,不是千挑万选,给笑笑定下了一门亲事嘛?”马春花叹气道,声音里满是无奈。
“我知道,还是鱼家嘴本村的,好像......是周家的孩子?”马宁芳努力回忆着,“过年那会儿我回去,你娘还拉着我说,觉得媳妇儿临终前就这件事办得最妥帖,嫁的是本村的汉子,娘家离得近,以后也有个照应。”
“就是那家!”马春花脸色更沉了,像蒙了一层灰,“可出了我大哥这档子混账事,人家周家......前几日托媒人递话,想要退亲。”
“退亲?”马宁芳愕然,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也没察觉,“就因为他老子不检点?这......这婚事是早定下的,笑笑那孩子我是知道的,老实乖巧,跟他爹可不是一个性子!”
“谁说不是呢!当初能说上这门亲事,还是因着我大嫂娘家姐姐是周家的媳妇,人家看着我大嫂的行事品格,才愿意定下她的双儿。如今闹成这样,按说咱们马家在鱼家嘴也不是什么没根基的人家,这退亲......唉......”马春花重重叹了口气,像是要把胸口的闷气都吐出来,“可那是周家啊!姑妈。”
“周家......”马宁芳喃喃重复,随即也沉默了。
周家在鱼家嘴是数一数二的大户,家里祖上是做过官的,如今也还有几个秀才在,最是注重名声礼教。这样的人家,未来亲家公在妻孝内就闹出如此伤风败俗、还被当场拿住的丑事,他们要退亲,即便马宁芳心里向着娘家侄孙儿,从情理上看,却也......挑不出周家太大的不是。
只是,苦了笑笑那孩子了。
马宁芳眼前浮现出那个瘦瘦高高、见人总是腼腆低头的双儿模样。莫名其妙就要背上这么个名声,好好的亲事也要黄了。这往后说亲,怕是难了......
堂屋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蝉鸣撕扯着午后的闷热,和桌上绿豆汤碗里早已散尽的凉气在记忆里无声缭绕。夏日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却因这突如其来的烦难家事,仿佛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翳。
两姑侄相对坐着,半晌无言,只有叹息在空气里轻轻回荡,也是无可奈何。
约莫申时末,日头偏西,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是林石仓和林石桥从田里回来了。他们一人背着半筐青草,裤腿高高挽到膝盖,小腿上溅满了泥点子,脚踝处还黏着几片细碎的草叶。两人的布衫后背湿了大片,紧贴在肩胛骨上,显出汗渍深重的轮廓。
“这才几天没去田里,那草长得老高,快赶上稻子苗了。”林石桥放下背篓,长长舒了口气,背带在肩上勒出的红痕隐隐可见。
他接过何丽丽递来的碗,见里面是晾凉的绿豆汤,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喉结急促地上下滚动,几滴汤汁顺着嘴角流到下颚,也顾不得擦。他的脸颊晒得发红发亮,额发被汗水打湿,一绺绺黏在额角,眉梢上带着劳作后的倦意,却也透着种庄稼人特有的踏实劲儿。
林石仓也放下背篓,先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清水,弯腰细细冲洗双手。水流冲过指缝,带下泥污和草屑,露出掌心常年握镰刀、弓箭磨出的厚茧。他又掬水泼了泼脸,凉意激得他微微一颤,这才觉得身上的燥热退去些许。
洗净了手脸,他甩甩手上的水珠,也端了一碗绿豆汤,边喝边往堂屋走,瞧见马春花和安灵儿,点头招呼:“大嫂来了。”
马春花已收拾好情绪,脸上挂了笑,声音也亮了些:“来了好一会儿了,来送砚台和石桥的汗衫。”说着,她瞥了眼窗外天色,西边的云已被染上一抹橘红,“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了。”
马宁芳起身送她们到院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马春花和安灵儿一前一后走在村道上。
马春花的步子迈得大,仍是那副爽利模样,可马宁芳却瞧出她肩背微微塌着,显见是心里还压着事。两人的身影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土路拐角处那丛茂盛的野蔷薇后头。
马宁芳这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片羽毛,一出口便散在夏日傍晚温热的风里。
她转身往回走,顺手带上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