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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暗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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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怀远被押走的消息,当夜就传遍了长安城。

林婉没有睡。她坐在案前,把那些证据一件一件整理好,分类、编号、装订。玉器的清单,金锭的数目,私宅的地契——每一件都清清楚楚,每一件都能要人命。油灯的光晕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一个无声的舞者在黑暗中独自旋转。她的手指在纸页间移动,很稳,可她的心,跳得比平时快。

不是害怕。是急。

账册上还有二十几个名字。二十几个。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贪赃枉法的官员,都是一桩见不得人的交易,都是无数被克扣的银两、被压下的冤案、被践踏的人命。她等不了。一个张怀远,她查了五天。二十几个,要查多久?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能停。每停一天,那些人就多逍遥一天,那些受害者就多等一天。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玉佩。温的。她把玉佩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玉佩上刻着“守正”二字,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守正。守住本心,守住原则,守住那些不能放弃的东西。她做到了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会继续做。

天刚亮,茯苓就来了。

她站在门口,脸色比昨天更差。嘴唇发白,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天没睡好。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手肘处打了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缝的。她看见林婉,快步走进来,关上门。动作很轻,像一只警觉的猫。

“姑娘,查到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刑部郎中,钱明义。受贿最多,账册上记了八笔,加起来一万二千两。”

林婉的手指顿了一下。“一万二千两。”

“是。”茯苓的声音在发抖,“奴婢还打听到,这个人手里有人命。贞观八年,他收受贿赂,判了一桩冤案。一个商人被诬陷通敌,全家抄斩。死了十几口人。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那个商人的妻子,在刑部门口跪了三天三夜,磕头喊冤。没有人理她。她撞死在了刑部的石狮子上。”

林婉的指尖发凉。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些她从未见过的画面。一个女人,跪在刑部门口,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磕出一片血痕。她喊冤,声音沙哑,嗓子已经喊破了。没有人听。路过的官员绕道走,看门的衙役赶她走,连路过的百姓都不敢多看一眼。她撞死在石狮子上,血流了一地。没有人收尸。尸体被拖走,扔在乱葬岗,连一块墓碑都没有。

“茯苓,那个商人的家属,还有活着的吗?”

茯苓想了想。“有。一个儿子,当年才十岁,被发配岭南。后来遇赦回来,现在在长安城里做小买卖。姓周,叫周安。”

林婉睁开眼。“他在哪儿?”

“在城东开了一家杂货铺。奴婢把地址记下来了。”茯苓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林婉。纸条折了两折,边角整齐,看得出是细心准备的。

林婉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收进怀里。“茯苓,继续查。钱明义的事,越细越好。他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收过谁的钱,判过谁的案——都要知道。”

茯苓点头,转身跑了。

巳时,石猛来了。

他站在慎思堂门口,脸色比平时更凝重。他没有进门,就站在门槛外面,声音压得很低。晨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额角那道浅浅的疤痕照得格外清晰。

“林司记,殿下让末将告诉您——钱明义的底细,查到了。”

林婉心里一紧。“说。”

“钱明义,刑部郎中,贞观四年进士。表面上是太子的人,实际上是魏王府埋在朝中的暗桩。魏王倒台后,他蛰伏了一年,最近才开始活动。”石猛的声音在发抖,“殿下说,这个人比张怀远危险十倍。他不贪财,他贪权。他收受贿赂不是为了银子,是为了往上爬。他手里的人命,不止那一家。”

林婉的手攥紧了。“还有谁?”

“贞观九年,他收受贿赂,放走了一个杀人犯。那个杀人犯是魏王府的门客,杀了一个御史。御史的家人告了三年,都被他压了下来。后来那个御史的家人也……”石猛没有说下去。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林婉沉默了。她走到窗前,推开窗。阳光涌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可她心里,一片冰凉。钱明义。刑部郎中。正五品。他判了多少冤案?放了多少坏人?害了多少无辜的人?她不知道。但她会查出来。

“殿下还说什么了?”

“殿下说,让您别动。他在查。他要等证据确凿了再动手。”

林婉看着他。“告诉殿下,卑职不等了。”

石猛愣住了。“林司记,您……”

“殿下等得起,卑职等不起。”林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那些被钱明义害死的人,等不起。他们的冤屈,等不起。他们的家人,等不起。”

石猛看着她,眼里闪过惊讶。“林司记,您要做什么?”

林婉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回屋里。

午后,林婉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

她把那枚玉佩贴身收好,把那本账册也带上。账册用牛皮纸包着,塞进怀里,贴着心口。春杏站在门口,看着她。

“姑娘,您又要出去?”

“嗯。”

“去哪儿?”

“城东。”林婉看着她,“去找一个人。”

春杏的脸色变了。“姑娘,您一个人去?”

“一个人。”

“可是……”

“没有可是。”林婉打断她,“你在慎思堂等着。我回来之前,哪儿也不要去。”

春杏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婉走远。林婉没有回头。

城东的街市很热闹。

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马车的辘辘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卖糖葫芦的老人扛着草靶子,上面插满红彤彤的山楂,在阳光下闪着光。卖包子的妇人掀开蒸笼,白气腾腾地涌出来,带着肉馅的香味。林婉穿过人群,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低矮的民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晾衣绳上挂着洗得发白的衣裳,在风中轻轻摇晃。墙角蹲着一只花猫,眯着眼睛晒太阳,见林婉走过来,懒洋洋地叫了一声,跳上墙头跑了。

她在一家杂货铺前停下来。

铺子不大,门板已经卸了,露出黑洞洞的门口。柜台上摆着几排粗瓷碗、几捆麻绳、几把剪刀。碗是粗陶的,边角磕破了好几处;麻绳捆得整整齐齐,压在石头下面;剪刀锈迹斑斑,刀刃上还有缺口。一个年轻人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正在拨弄算盘。他二十来岁,瘦瘦小小,穿着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裳,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左眉一直延伸到嘴角。那疤痕很深,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那双眼睛很亮,很冷,像冬天的星星。可那冷下面,有东西在烧。是恨。是埋了十年的恨,烧成了灰,还冒着烟。

“你是谁?”

“掖庭司籍司司记,林婉。”林婉在他对面坐下,“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周安的手顿了一下。算盘珠子噼里啪啦落下来,发出一阵脆响。他没有去捡,只是盯着林婉。

“什么事?”

“贞观八年,刑部郎中钱明义判了一桩冤案。一个商人被诬陷通敌,全家抄斩。那个商人姓周,是你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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