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禄被抓走了。
那个瘦骨嶙峋,却仍挺直脊背说“奴婢再也不怕了”的孩子,再一次落入虎口。
她想起他初次来到慎思堂,怯生生不敢抬头;想起他攒下一包糖,红着脸递给她;想起他被威胁“落得与阿福一样下场”,却仍咬牙前来,说“奴婢怕,可更怕一辈子做个睁眼瞎”。
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做错。
他只是,想认几个字,想活得明白一点。
可一次又一次,被抓,被打,被折磨。
她不能让他死。
绝不能。
当日午后,林婉前往寻石猛。
石猛正在值房,见她进来,微微一怔:“林司记?您怎么来了?”
林婉掩门走近,直截了当:“石队正,阿禄被魏王府抓走了。”
石猛脸色一沉:“何时之事?”
“昨夜。”
石猛沉默片刻:“林司记,你想如何?”
林婉直视他,一字一顿:
救人。
石猛眉头紧锁:“你可知这是何处?魏王府,不是掖庭,不是太医署,是皇子亲邸。硬闯,是死路一条。”
林婉心中清楚。
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阿禄去死。
“石队正,卑职求你一事。”
“你说。”
“借我几个人。”
石猛一惊:“你要做什么?”
林婉目光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救人。”
当夜,林婉带着石猛安排的五名北衙禁军,便衣短刃,悄然潜入魏王府。
夜色漆黑,无月无星,只有漫天微光。狂风呼啸,树影摇晃,恰好掩去他们的脚步声。
林婉蹲在假山之后,紧盯那间亮灯小屋。
阿禄,必定被关在其中。
她不知内里有多少人,不知能否成功救出,更不知能否活着离开。
但她知道,必须去。
她起身欲行,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石猛立在那里,手中握刀,身后还跟着二十余人。
“石队正?”
“末将说过。”石猛声音沉稳,“末将这条命是您救的。您往哪里去,末将就往哪里去。”
林婉眼眶一热。
她重重点头:
“走。”
众人悄声冲入屋内。
里面果然囚着人——不止阿禄,还有采蓝、孟安,以及几名自城外救回的人。
皆被捆绑,口中塞布,身上带伤。
林婉快步上前,解开阿禄绳索。
阿禄一见是她,泪水瞬间涌出:“林司记……”
“别说话。”林婉低声,“走。”
众人护着伤者,向外撤离。
刚至门口,外间骤然喧哗:
“有人闯进来了!”
“抓住他们!”
林婉心头一紧,拉着阿禄疾奔。
石猛带人断后,刀光交错,喊杀震天。
奔逃之间,林婉忽闻身后一声闷哼。
回头一看,石猛捂着胸口,倒在地上。
“石队正!”
石猛抬眼望着她,气息微弱:“林司记……快走……”
林婉泪水夺眶而出,回身扶起他:“要走,一起走。”
石猛望着她,微微扯出一抹笑,淡得几乎看不见:
“林司记,末将这条命……本就是您的……”
林婉扶着他,一步一步,咬牙向外冲。
身后追兵之声,越来越近。
不知奔出多远,终于脱离魏王府。
石猛倚墙而立,脸色惨白如纸,胸口鲜血浸透衣料,仍在不断渗出。
林婉蹲在他身前,声音发颤:“石队正……”
石猛艰难睁眼:“林司记,末将……没事……”
“别说话。”林婉哽咽,“我送你回去。”
石猛轻轻摇头:“你……快些走。他们……不会放过你……”
林婉没有应声,只咬牙扶着他,一步步向前。
身后,夜色深沉。
前方,天际已泛起一抹微弱鱼肚白。
新的一日,来了。
三月初七,林婉将救下之人,安置在一处隐秘小院。
阿禄浑身是伤,昏睡不醒。采蓝缩在角落,抱膝不语。孟安被人搀扶,断腿仍在流血。其余几人,也皆虚弱不堪。
林婉守在阿禄床边,望着他苍白小脸,心如刀割。
她记得他初来慎思堂的怯懦,记得他攒糖相送的腼腆,记得他说“奴婢想认字”时眼底的光。
他什么错都没有,却一再被牵连,一再被伤害。
她必须变强。
强到,可以护住身边所有的人。
窗外日光洒落,暖意覆身。
林婉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远方天际。
贞观八年三月初七,新的一日,已然开始。
他们都还活着。
她会继续,护着他们。
她握紧掌心令牌,冰凉触感直抵心底。
靖王纸条上的字,在脑海中清晰回响——
守正用奇,以静制动。
她记住了。
她会做到。
医官赶来时,石猛已然昏迷。
胸口伤口深可见骨,险些伤及心脏,失血过多,气息微弱。
老医官诊视过后,面色凝重,缓缓摇头。
林婉心沉到底:“先生,他如何?”
医官轻叹一声,未曾明言。
可林婉,已然明白。
石猛,或许撑不过去了。
她守在床边,一夜未眠。
天色微亮时,石猛忽然睁开眼。
他看见林婉,怔愣许久,浑浊眼中渐渐聚起光。
“林司记……”
林婉泪水瞬间落下:“石队正,你醒了!”
石猛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只望着她,眼眶泛红。
医官再度上前探查,终是松了口气:
“命保住了。但需静养数月,绝不可再动武用力。”
林婉连连点头,声音哽咽:“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石猛躺在床上,望着她,忽然浅浅一笑:
“林司记,末将……还活着。”
林婉握住他粗糙冰凉的手,轻声道:“是。你还活着,我们,都还活着。”
三月初八,阿禄醒来。
他睁眼看见林婉,怔怔许久,肿起的眼中,重新亮起光。
“林司记……”
林婉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阿禄,你醒了。”
阿禄泪水滚落:“奴婢……奴婢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林婉轻声安抚:“不会的。你会好好活着,我们都会好好活着。”
阿禄含泪点头。
采蓝也已清醒,缩在角落,见林婉走近,低声道:“林司记,奴婢又连累您了……”
林婉在她身旁坐下,轻轻摇头:“不是你连累我,是他们心狠。你,没有错。”
“可奴婢……什么也做不了。”
“你能活着,能撑到现在,便是最了不起的事。”
采蓝望着她,泪流满面。
孟安卧于榻上,双腿断处仍缠着绷带,望着林婉,声音沙哑:“林司记,奴婢的腿……还能好吗?”
林婉望着他,郑重点头:“能。医官说了,好好将养,便能痊愈。”
孟安泪水,亦落了下来。
其余几人陆续苏醒,或坐或卧,皆静静望着林婉。
林婉看着他们,心中百感交集。
他们皆因她而受苦,因她而身陷险境。
可她,却不能次次都以命相搏。
她必须更强。
强到,能真正护住这一方小小天地。
当日午后,林婉再往司籍司。
郑司籍依旧伏案对账,灯火摇曳,人影孤寂。
“郑大人,阿禄他们,都救回来了。”
郑司籍手一顿:“如何救的?”
“闯魏王府救的。”林婉坦然道,“石猛带了禁军二十人,石猛重伤,险些丧命。”
郑司籍沉默许久,终是开口,声音沉冷:
“林婉,你可知你这是在做什么?”
林婉不语。
“这是谋反。”郑司籍一字一顿,“擅闯亲王府邸,杀伤护卫,已是大罪。若魏王执意追究,你们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林婉抬眸,目光坚定:“郑大人,卑职清楚。可卑职,不能不救。”
郑司籍望着她,久久不语,终是轻轻一叹:
“林婉,你变了。”
林婉微怔:“变了?”
“从前的你,只会躲,只会忍。”郑司籍眼底,竟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如今的你,敢闯,敢拼,敢以命换命。”
林婉默然。
她也不知,自己是从何时开始改变。
或许是阿月被带走那一日,或许是阿禄被打那一日,或许是石猛跪地说“末将这条命是您救的”那一日。
她不能再退,不能再忍。
她必须站出来。
“郑大人,卑职还有一事相求。”
“你说。”
“请大人帮我,盯紧柳司记。”林婉沉声道,“她身兼魏王与太子两边,害我数次,我不能再任由她肆意妄为。”
郑司籍略一沉吟,点头:“好。本官帮你盯着。”
林婉起身,深深一揖:“多谢郑大人。”
“去吧。”
林婉转身欲走,郑司籍忽然唤住她。
“林婉。”
她回头。
郑司籍望着她,目光中有担忧,有疼惜,更有一抹欣慰:
“你长大了。”
林婉一怔。
郑司籍轻轻挥手:“去吧。”
她推门而出,再入夜色。
三月初九,靖王的信再度送到。
仍是石猛遣人暗中送来,窗外低声一句:“林司记,殿下命奴婢将此物交予您。”
林婉接过信,待人离去后才缓缓拆开。
信中字数不多,却字字清晰:
尔所做之事,本王已知。石猛重伤,本王自会处置。魏王府震怒,尔务必万分谨慎。证据藏好,勿轻示人。危急之时,仍可调石猛旧部。另,柳司记一事,本王亦知,其背后不止魏王。尔,千万小心。
落款,依旧是一“靖”字。
林婉捏着字条,看了许久。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闯魏王府,知道石猛重伤,知道柳司记背后牵扯东宫。
他只让她,小心。
她将纸条凑近灯火,看它燃为灰烬,散入水中。
窗外,月光如水。
那只灰雀又落在窗台,歪头望着她。
林婉望着它,轻轻一笑:“你还在?”
雀儿不答,只振翅盘旋一圈,复又落回原处。
林婉轻声道:“我会小心,我会活着。”
雀儿似是听懂,将头埋入翅间,安然睡去。
林婉望着它,嘴角微扬。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
三月初十,阿禄已能下床。
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慢慢挪动,步履艰难,却始终没有停下。
林婉看着他,心底暖意渐生:“阿禄,慢些,不急。”
阿禄点头,继续前行。
采蓝也能起身走动,立在门口,望着外面天光,轻声道:“林司记,奴婢想回慎思堂。”
“想回去上课?”
采蓝点头。
林婉微微一笑:“好。等你伤愈,我们便回去。”
采蓝泪水,悄然滑落。
孟安卧于榻上,忽然开口:“林司记,奴婢也想回去。腿虽断了,手可还在,奴婢还能写字。”
林婉走到他床边:“孟安,你的腿会好的。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回慎思堂。”
孟安望着她,眼眶泛红。
其余几人,也皆望着她。
林婉看着这一张张带着伤痕却依旧倔强的脸,心中一片滚烫。
他们因她而苦,却从未怨怼,从未放弃。
仍想求学,仍想活着,仍想回到那间小小的慎思堂。
她不能,让他们失望。
三月十一,石猛已能开口说话。
林婉前去看他,他虽面色依旧苍白,眼中却已有神。
“林司记,您来了。”
林婉在床边坐下:“石队正,感觉如何?”
石猛勉强扯出一抹笑:“无妨,只是胸口疼,喘不上气。”
“你安心静养,殿下已有吩咐,不许你再动。”
石猛一怔:“殿下知道了?”
林婉点头。
石猛沉默片刻,低声问:“殿下……说什么?”
林婉望着他,一字一句:
“殿下说,你做得对。”
石猛眼眶一热,泪水险些落下。
他张了张嘴,终是无言。
林婉握住他的手:“石队正,你救了所有人。阿禄、采蓝、孟安,还有城外那些人,都是你救的。你是我们的英雄。”
石猛泪水,终是滚落。
这个粗犷硬汉,躺在床上,哭得像个孩子:
“林司记,末将……这辈子,值了。”
林婉轻声道:“不止这辈子。你还要好好活着,活很久很久。”
石猛望着她,浅浅一笑。
那笑容,淡,却真切。
三月十二,林婉重回慎思堂。
春杏正在院中打扫,一见她回来,眼睛瞬间亮了:“林司记!您回来了!”
林婉微微点头。
春杏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林司记,您没事吧?阿禄他们呢?都救回来了吗?”
“都救回来了,正在静养。”
春杏泪水当即落下:“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林婉轻拍她肩:“春杏,从明日起,慎思堂,重新开课。”
春杏一怔:“现在?”
“是。”林婉语气坚定,“就是现在。”
春杏望着她,眼中有恐惧,有担忧,最终,化作坚定:“林司记,那些人……还会来吗?”
林婉平静应声:“会。”
“但他们敢来,我们,便敢迎战。”
春杏重重点头:“嗯!”
那日午后,阳光洒满慎思堂庭院。
老槐树上新芽愈盛,已有嫩叶舒展,在日光下,青翠发亮。
林婉立在树下,仰头望了许久。
春杏自屋内走出,手中拿着整理好的教案:“林司记,教案都已理好,您看看可有缺失。”
林婉接过翻阅。
一应俱全。
那些她熬夜写下、被践踏、被撕碎、被丢弃的教案,都被春杏一一拾起,展平、粘补、擦拭、整理妥当。
“春杏,辛苦你了。”
春杏连忙摇头:“奴婢不辛苦,能帮上林司记,奴婢就开心。”
林婉望着她,心中暖意融融。
这个自她穿越而来便跟在身边的小宫女,从前胆小怯懦,如今眼底,已多了一分坚定。
那是,与她一同走过风雨的韧。
林婉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春杏,谢谢你。”
春杏脸颊微红:“林司记,奴婢愿意一直跟着您。”
林婉望着她,微微一笑:
“好。那我们,就一起走下去。”
窗外,夕阳西沉,天际染成一片金红。
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墙之外。
那只灰雀又落在枝头,歪头望着她。
林婉轻声一笑:“你还在?”
雀儿振翅盘旋一圈,复又落回枝桠。
林婉望着它,轻轻道:
“明天见。”
雀儿似是听懂,闭目安睡。
林婉转身回屋。
春杏已铺好床榻,在角落沉沉睡去,呼吸平稳。
林婉坐于床边,自怀中取出几样东西——
一支刻着“月”字的银簪,冰凉微凉;
一枚云纹玉佩,带着她掌心温度;
一张靖王手书字条,只二字:
小心。
银簪、玉佩、字条。
一头系着阿月的命,一头系着靖王的情,一头,系着她自己的生死。
她要,一样一样,全都守住。
窗外,月光如水。
新的一日,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