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淑予身份特殊,这位置不可能由云皇为之;昔年相与,也有三五知交,而今尽归于泉下相会,凡世之中,仅剩方耀一人。
百官见两人竟是这样走进来的,各自心中惊愕,一时鸦雀无声。
着孝进宫是御前失礼的表现,但雁骓已有过太多破例之举,人人都知道她是不在乎任何指责的。
如今她们讨论的,无非是陈淑予身后未竟的事务。而当雁骓来到朝堂,就使人感觉陈淑予并未转身,而是用另一种形式延续着抱负。
静默之中,均懿亲临。
她今日的装束也摒弃了一切华贵的矫饰,只一支白玉簪束起发髻,用简朴的银梳子压住鬓角碎发。眼下扑了些粉,遮掩缺眠的憔悴。白皙肤色,淡青衣衫,一改往日锋锐外露的气质,倒显得如少女时节那样清秀内敛。
百官一看她的形容,便知道了她的心意,各自心中先有了准备。
待君臣见礼完毕,均懿自不多客套,直接开口:
“忠肃公生前并未指定后嗣,按照家族规制,当由朕服孝治丧。
“朕拟报国丧仪制,天下举哀。”
礼部尚书秉公拒绝:“太上皇春秋正盛,若以国丧办理,只恐怕舆论以讹传讹,不利于国祚稳定,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均懿冷冷道:“朕意已决。”
她知道,百官必有一片哗然。说了这句,便微微合上双眼,身子向后倚了倚,手指轻抚着凤椅上早被几代翎皇摩挲光滑的凤首,做好了在耳边炸锅的喧哗中默默养神的准备。
“皇上。”
雁骓在出乎意料的时候开言,像忽然锁起的窗,将那些山雨欲来的风势阻隔在起初的时候。
百官早憋着多少“万万不可”,却生生被这抢白掐灭在舌尖。
均懿也有些意外,看清了雁骓服饰,更是意外。
“爱卿作何打算?”
雁骓道:“臣以为,国丧哀戚过重,在大战一触即发时传往边疆,于军心稳定不利,大不妥。”
百官知晓雁骓向来奉均懿之命行事,未料如此大事上竟然君臣相悖,都生出几分窥探之意,默默地聆听。
雁骓的声音不疾不徐,语气坚定却不锐利:
“臣提议,以最高军礼治丧。得到荣誉和奉献牺牲并存,最是军中需要的气氛。
“再者,臣已得忠肃公殿下授予这块定国令——”
“什么!”
满殿哗然,到这个节点,才山呼海啸般涌了上来。
均懿微微眯起双眼。
雁骓接下矛盾的中心位置,是把她不动声色地护在了身后。
和完全听命于云皇,竭心尽力为陈氏利益的陈淑予相比,雁骓行事多了一些主动,却将问题的重心后移,把“主心骨”的位置稳定在君王之身,保持着分忧却不代庖的微妙平衡。
这却是让均懿心中警觉的缘由。
均懿是以德治维系社稷的君王,最懂得君臣之间的那些心思。
“若君臣貌合神离,互相作伪,合作之力便会有折扣。
“如今雁骓持定国令在手,虽然头衔还未坐实,但这‘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分量已经凸显,实际意义也相差无几。
“掌兵之人是社稷支柱,自当刚硬一些。若是她这种‘圆滑’和‘恰到好处’过了分,逢大事时,便会在最紧要之处自作主张,可能会和朕的立场分裂出深不可测的鸿沟。
“还是需要有个对策,加强我们两人从小得来不易的维系才行。”
均懿出神得片刻,雁骓也一直沉默。
待朝臣们说了各种质疑,都没有得到回答,正觉得再说下去也无益时,雁骓才开了口。
“一应质疑,我是没有巧舌来辩的,也只能把话说到这里,留待日后事实证明。但是,方才这位大人说我这定国令来路不正,我却要计较一番。
“你只知我离了忠肃公府,殿下随之身亡,却不知其二——
“当日,我可是从朱雀禁宫之中,直接去的忠肃公府。”
这实在是句太赖皮的话,令均懿方才的微妙心境忽然烟消云散:“爱卿确实不善言辞。”
雁骓抛来心领神会的眼神:“失怙之痛未解,随即被人编排成弑亲凶手,心情好不到哪里去。”
均懿叹了口气:“依照旧规,姨母无嗣,自当由朕奉养送终。如今子欲养而亲不待,朕之心痛,与你尽同。”
百官再次噤声。
“皇上这话,明摆着是为雁骓撑腰,斥责不相关的质疑,强令在场朝臣们将议题转回到单纯办葬礼上来。”
均懿环视过殿中武将,又补了一句:
“朕以为军礼治丧极善。
“忠肃公是武德昭彰的军中支柱,她的离去,对于贺翎全体武职来说,都是星陨之痛。”
不少方才对雁骓表示过质疑的官员,现在只想告退。
“皇上这是说,贺翎文武分治本是传统,而我们这些坐衙门的笔杆子,在此一番喧哗,去掺和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葬礼,已是越矩,又有何资格进一步去质疑兵权传承之事?
“皇上这话,是一点面子也不打算给我们,直接上来就打啊!”
这么一想,冷汗透背,只觉得煞是危险。
均懿定了局面,便向礼部要求,以亲王规格为陈淑予治身后事,着礼部拟出封号,主办此事。
礼部尚书立刻提出“勇”字谥之,均懿又将其“忠”字保留,当朝议定了“忠勇王”的谥封。
这四十多年的无冕之王,到了今天,终于议定了封号。
再不是犒赏的手段,再不是试探的把柄。
这一次,忠勇王也再不会推辞,再不会将它兑换成财帛军需了。
讣告飞出京城,贺翎各处驻守的兵马哀声四起,一圈一圈向外扩散着。
忠勇王旧部大多无法离开戍守之地,举哀的奏章又从四面八方集结于朱雀皇城。均懿批阅时,见有许多奏章已被水渍污得一塌糊涂,也不禁随之潸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