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东京还沉浸在深秋的尾音,但长野县已然迎来了冬天的初雪。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这雪下一夜,停个几天,又来了一夜,断断续续,总在尚未融化时来了新雪,这雪慢悠悠地落到了十二月,庭前积雪已有半人高了。
“要我去东京?”
本要去庭院除雪的泽村荣纯被妈妈喊住了,说是再过不久便是新年了,为感谢千反田瑠奈对泽村荣纯的照顾,要他带着伴手礼亲自上门拜访。
他没多犹豫就答应了下来,好耶,可以不用爬上屋顶除雪了。
“好啊!”
“记得带上这个。”
“什么?”
“伴手礼!”
装有伴手礼的双肩包有些重,放的都是长野特产,妈妈不知道瑠奈会不会喜欢。对此,泽村荣纯表达了他不讲道理的笃定。
“她肯定会喜欢的!”
泽村荣纯对这方面没概念,在他眼里这和提着零食去好朋友家里串门没区别。
只是这个串门需要跨越三个小时的新干线。
一下新干线,泽村荣纯就感受到了东京与长野的不同。东京的十二月虽冷,但不如长野,不知道该说是暖冬,还是说着冬天来得迟缓。说冷不冷,说热不热,站在阳光下多走几步就热了,但被风一吹又冷得发抖。
“千反田的家……让我看看。”
泽村提前打了招呼,从瑠奈那里拿到了地址。上面说,下了新干线后,从JR山手线的东京站坐到涩谷站,再换乘东急田园都市线,坐到三轩茶屋站下车,出了车站后,沿着路直走,拐一个弯,找到最高的塔楼就行了。
泽村荣纯对照着瑠奈给的地址,顺利坐上了JR山手线。周日上午的电车不算拥挤,他给一位老奶奶让了座,得意之余,便被窗外流转的东京街景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冬日暖阳为林立的房屋点缀着浅金,商业区的繁华与住宅区的静谧在车窗外快速交替。
电车忽然驶入隧道,窗外一片漆黑,映出他自己茫然的脸。就在这时,广播响起,他隐约听见“涩谷”二字,便跟着人流急匆匆地下了车。
然而,东京的地下线路远比他想象的复杂。念叨着“东急田园都市线”,他像只无头苍蝇在地下通道转悠,或许是被炫目的广告牌吸引了注意,又或许是上了个厕所后忘记了方向,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出口。
冰冷的高楼取代了广阔的天空,往来的时髦人群将他裹挟,都市的陌生感如潮水般涌来。他捏紧背包带,买了個煎饼,坐在树下啃了起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糟糕,他迷路了!
泽村荣纯终于意识到了自己陷入了传说中的穷途末路,就和手中最后一口煎饼一样,难不成他的人生如同这块煎饼一样,要被吃掉了吗?这可不行,他还没有成为王牌投手!
棒球之神,快快回应吧——
“泽村君,你在哪里?”
千反田瑠奈的声音从手机另一端传了过来,虽被电流感染有几分失真,但那份熟悉感令泽村荣纯倍感欣慰,他抓住手机哭着喊着。
“呜呜呜呜呜,棒球之神回应我了。”
“哈?”
泽村荣纯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总之一直在说,将全部的慌张和无措用无序的话语倒了出来。直到瑠奈问他在哪里时,他才茫然地看向四周,吞吞吐吐地说不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这让泽村荣纯有些紧张,本能地挺直了背。
“定位发过来。”
“哦!好,马上!”
泽村荣纯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在手机上操作起来,恨不得把定位直接塞到电话那头去。
发送成功后,他清晰地听见手机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像是拿起外套穿上的摩擦声,紧接着是轻微的、拖鞋底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以及一声清脆的、像是整理鞋跟时发出的“蹬”声,以及一声清晰的叮嘱。
“站在原地别动,我过来接你。”
从秋到冬,季节转变得悄无声息。
神宫大会结束后,瑠奈接到了泽村要过来拜访的消息,来得有些突然,但也不是不行,给了地址后,想着他应该能在中午前到,便坐在沙发上看书消磨时间。
书看了一半,中午也快过去了一半,自家门铃一直静悄悄。瑠奈感觉不对劲,打了个电话,才知道他迷路了。
以防他再次迷路,当下立断出门接人。
坐电梯下楼时,看到了楼下豢养的小柴犬,脖颈上套着写有名字的项圈。瑠奈想了下给泽村荣纯购买狗链子的可能性,但最终认为这样过于损害泽村荣纯的人权,就此作罢。
幸好他路线偏离不是很远,瑠奈只是坐了几站电车,随便拐了几个路口就找到了泽村荣纯。
他身上明黄色厚卫衣很是显眼,亮得透气,外裹着短款的深色棉衣点缀同样明黄色的字母花样,下身一条深色牛仔伐木裤,裤管侧有着装饰性的布带,身后背着沉甸甸的双肩包。
为了等瑠奈,泽村荣纯坐在树下,微微抬头看着树梢,暖阳透过常青叶片的缝隙漏了几点斑驳的光影在他脸上。
听着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来,原本恹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千反田!”
迎面走来的瑠奈俨然一副都市美少女的模样。
一袭长款浅色羊毛风衣外套,内着短款高领毛线衣,经典麻花状纹路,一条长至膝盖的高腰包臀裙,呢子质地,暗红色粗格纹,裙下是加厚款不透光黑色连裤袜,踩着一双低跟短靴。
装扮和街边的时髦女郎并无二致,但因为穿的人是千反田瑠奈,就有所不同了。
这让本想扑上去将她抱个满怀的泽村荣纯尴尬地将手缩了回来,感觉自己抱上去一定会被教训的,奇妙的直觉让他规避了被扣好感度的风险。
在瑠奈眼里,他就像一只大型柴犬撒了欢地向她跑了过来,幸好懂事,会紧急刹车。
“等久了吧,要吃点什么?”
“不不,我吃了两个煎饼,很好吃!”
“……那走吧。”
瑠奈走在前面,泽村荣纯跟在她后面,他比瑠奈高,步子也迈得大,总会超过瑠奈好几步,然后站定回头等瑠奈过来,还一脸傻笑地看着她。瑠奈懒得说话,她按照自己的步调领着他走,偶尔看他几眼,不让他到处乱跑。自打瑠奈出现后,泽村荣纯心里就踏实了下来,跟着她进出车站,她说往左,就绝不往右,说上楼,就绝不下楼,主打一个老实听话。
在瑠奈的带领,两人很快就抵达了最终目的地——塔楼。
泽村荣纯从小在长野县的田野里长大,见过当地的高山,见过屋顶的积雪,见过壮丽的松本城,但他没见过这样的塔楼,冰冷的表面映照出天空的云彩,说是高耸入云毫不夸张,一眼望过去数不清有多少层。
“你家在哪里?”
“这栋楼的顶层。”
塔楼第一层是接待大厅,装潢大气典雅,落地玻璃窗光可鉴人,米黄色的窗帘向两边拢起。泽村荣纯好奇地打量着周围,他还以为大小姐的家会是那种金碧辉煌的大别墅,最好占据一整个山头。
“那也太夸张了吧。”
瑠奈表示她家很普通,父亲只是公司员工,母亲也只是家庭主妇,她以前也和泽村荣纯一样,是生长在田野里的孩子,所以别太异想天开。
“你以前也在乡下?”
“我老家宫城,家里还有田,和你一样也迷过路。”
一听到瑠奈和他一样也迷过路,泽村荣纯感兴趣起来了,他可从未在长野县迷过路,闭着眼睛倒着走都能回家,他追问迷路的细节,瑠奈想了下。
“那会人太小,家又太大,半夜抹黑去洗手间,回来时就迷路了。”
泽村荣纯越听越不对劲,什么叫做家太大,所以就迷路了,人怎么可能会在家里迷路!?
“会吧,我堂姐小时候也迷过路,我妈妈刚嫁过来时也一样。”
瑠奈觉得还挺正常的,搬到东京后,就没在家里迷过路了,果然家还是小点的好。
泽村荣纯小心翼翼地问:“那个,请问老家有多大?”
“大概10000平方米。”
瑠奈掏出身份卡按了楼层,电梯开始缓慢往上行,数字逐渐往上爬,泽村荣纯的迷茫也随着加深。
10000平方米到底有多大?他掏出手机,万能的互联网给了他答案。
大概有2.5个棒球场那么大。
“差不多,但本宅占地面积不大,更多的是庭院花坛。”
她话音刚落,电梯“叮”的一声,向两边缓缓拉开。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