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知道了。”
一直指导别人的人，此刻正在接受别人的指导。微妙的错位感，有点像坏球莫名其妙抢入了好球带，总归是件好事。所以，她很好将这份心情转换成好学，虚心接受小凑亮介的指导。她在打棒球方面远远落后于他们，在这一点上，她很清楚。
“那我开始了。”
瑠奈调整好姿势，深呼吸一口气，脑中浮现出御幸击球时的样子。她自然而然地舞动手臂，将球棒甩了出去，耳畔激起一声轻微的破空之响。
感觉自己全垒打。
“嗯——”小凑亮介微微一笑，“很烂的打击呢，会被对手三振出局，球都擦不到边，完全可以想象你站在打击席上孤苦无依的样子了，你简直连刚学棒球的春市都不如，该怎么评价？啊，幼稚园，因为春市小学一年级就开始学打棒球了。”
投球被御幸评价为二年级小学生，不对，后面升到三年级小学生了。现在打击又被小凑亮介评价幼稚园。
她的打棒球学历才刚起步就一直在落落落落……
瑠奈长叹一口气，“唉——”
小凑亮介生来就是棒球部的魔王大人，才不会因为瑠奈是初学者就对她稍加辞色。在打棒球这件事上，他一视同仁地发挥魔王本色，毫不留情地对她进行全方位批评。
偏巧此刻，他们身侧的货架后面，正蹲着五个偷听的男子高中生。一听到小凑亮介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批评，五颗脑袋蘑菇似地从货架边缘一颗一颗地冒了出来，像在叠叠高。
最上层的降谷晓：“好可怕的话，听了会睡不着吧。”
第二层的泽村：“之前能力测试时的微笑就已经很恐怖了。”
第三层的仓持：“这才哪到哪，亮前辈还是温柔了。”
第四层的春市：“其实大哥他一般不这样的。”
被压在最底下的御幸抽着嘴角：“为什么我在最底下。”
他不是趴在地上的，而是蹲着的，还得撑着上面所有人。
“因为你是捕手。”仓持又啧了一声，“就当我夸你下肢力量好了。”
御幸白着眼镜，他是捕手，他下肢力量强，不是他蹲在最下面的理由啊。
但上面的三位后辈对此并不理会，他们更在意的是瑠奈打棒球这件事。虽说是一年级新生，但他们在入学前都和瑠奈有过接触，知道她向来只看不打。入学后，更是听闻了她在校内“棒球痴”的大名。
“所谓‘棒球痴’，既是棒球痴心，又是棒球白痴。”
御幸吐槽起来也毫不留情，哪怕对象是他的心上人。他还记得瑠奈那四百颗投球，投到最后，才勉强有几颗拿得出手。这也就罢了，投完人直接跑了。就剩他一个人，一边回味着心动的感觉，一边默默捡球收拾。现在想想，当时就该把她抓回来捡球才对。
仓持深有同感，跟着抱怨起来。
“瑠奈学会打棒球也好，她那个内野轮转战术，说得轻巧，但执行起来可不一般。希望学会后，能多体谅体谅我们。”
仓持满脸灰暗，他和亮前辈为了完成她的战术，夜以继日地训练配合，稍有不慎就会被片冈监督训斥。那时候他们既想着赢球，又盼着能让她刮目相看，拼了命也要完成这个战术。现在想想，就算是心上人也不能这么折腾人啊。
御幸和仓持对视了一眼，同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严厉的爱啊。
“是吗？”泽村荣纯眨着眼睛，语气相当天真，“我觉得还好吧，虽然有点严厉，但她经常夸我来着。”
降谷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瑠奈姐也很细心，告诉了我很多投手相关的知识，要我小心保护自己的手。”
“千反田前辈虽然严格了点，但也是对我们好。”春市也点头附和，“她很了解我们的状况，应该多听听。”
这话听得御幸和仓持满脸复杂。
这就是人和人的差距吗？
对待一年级生如春风般温柔，对待他们却如寒风般冷冽。
这就有点双标了啊，千反田瑠奈。
“阿嚏——”
瑠奈打了个喷嚏。
小凑亮介连忙停下，问她有没有事，作势要脱下外套披到她身上，却被她婉拒了。
“没什么。”
她直起身子，回头瞥了一眼，货架边缘空空荡荡。
总感觉有人在念叨她。
“只是鼻子有点痒。”
“要是哪里不舒服，记得跟我说。”
“嗯。”
货架背后的五人笔直站立着，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直到瑠奈和亮介走远，才齐齐松懈下来。
他们对视一眼。
泽村指了指其他区域，试探性地说道：“要不……暂时别跟着他们了，各逛各的？”
降谷和春市疯狂点头，两双眼睛齐刷刷投向御幸和仓持，就等他们发话了。
仓持倒是无所谓，眼神往御幸那边一飘，全看他怎么定。
御幸无奈地耸耸肩，“行。但得等他们走了再结账。”
“好耶！”
在不惊扰瑠奈和亮介的前提下，一年级新生们四散开来。
御幸早看出他们蠢蠢欲动的心了，都来美津浓了，想不到处逛逛是不可能的。
他顺口问了仓持一句，“你没有要买的吗？”
御幸早看出一年级生们动摇的心了，人在美津浓不想到处逛逛是不可能的，他也问了一嘴仓持，“你有要买的吗？”
“没有。”仓持摇摇头，“我更想知道瑠奈打棒球的原因，你知道吗？”
近些天来，仓持隐约察觉到了瑠奈对这方面的在意，只是没有确切求证过。如今看她买球棒，估计是下定决心要开始学打棒球了，明明上次来美津浓时，她还对他说“只要看着就够了”。不过，既然她想打，他自然无条件支持。
但仓持想知道，是什么推动了瑠奈的脚步，让她主动走出了舒适的观众席。
“我不知道。”御幸一笑，“她不说，我们也不好问，也许以后她会告诉我们。”
“嗯，也对。”
仓持将目光移向别处。
无论他的视线落在何处都是眼熟的棒球用品，崭新整洁，沐浴着暖色的灯光，静候能够将自身用途发挥到极致的主人。
所以——
御幸一也在撒谎。
是了解御幸，还是自始至终对他保持怀疑，天秤会往哪边倾斜，仓持一知半解。但嗅出谎言的味道后，仓持也并不打算追究，因为他自己和瑠奈也有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御幸不知道的事情也很多，他不知道自己随口编的谎话已被仓持看穿，也不知道仓持心里藏着和瑠奈有关的秘密。纵然上次站在仓库外听到了全部，但很多东西于他而言仍不明朗。比如，仓持为什么要对瑠奈撒谎？他至今没想明白。
在意吗？
有一点，但不多。
因为只要瑠奈和棒球还在他身边，有些担心没那么重要。
“虽然不买，但还是去看看那群笨蛋们吧。”御幸望向在美津浓到处乱逛的一年级生们，“要是被瑠奈他们发现就不好了。”
“走吧。”
美津浓并不是按照场上位置来划分区域的，而是根据商品类型。
离开球棒墙后，泽村荣纯和降谷晓直奔手套区。
两人都是第一次来美津浓在东京的旗舰店，商品齐全得让人眼花缭乱。
泽村尤其被五彩斑斓的投手手套晃花了眼，他自己的手套是正统的深棕色，可这里还有白色、紫色、粉色，甚至七彩拼接色，看得他连连惊呼。
他忍不住拿了一只试戴，手感不错，便翻了下价格，瞬间僵在原地，恭恭敬敬地将手套放回了原位。
“好贵的手套啊。”降谷晓也被价格吓到了，幸好他不是来买手套的。
“那你买了什么？”泽村翻看他的购物篮，有清理啫喱、保革油、打击手套，还有一卷类似于胶带的物件，“肌肉贴？”
泽村要买的东西和降谷差不多，但他对那卷肌肉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总觉得这是体育高手专用的高级货。
“嗯，瑠奈姐说这个很有用。”
“原来如此，你用过吗？”
“没有。”
“那我需要吗？”
“不知道。”
“……”
“……”
左投疑惑地看右投，右投茫然地看左投。
“哈哈，肌肉贴还是很有用的，可以辅助肌肉运动，还能保护关节。”捕手前辈带着一脸坏笑出现在两人身后，“你们两个关系不错啊。”
“喂，别乱说，我和他可是对手！”泽村气呼呼地挥开御幸的手臂，拿了卷肌肉贴放进购物篮了，对着降谷晓扬了扬下巴，“走啦，去结账。”
“嗯，御幸前辈，等下见。”
被抛下的御幸摸着下巴，关系确实不错啊。
就在泽村和降谷扎进手套区时，春市折回了球棒墙。
瑠奈和亮介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凑了过去，专心看起木棒。购物篮里的东西也和大家差不多。
“怎么看都觉得很惊讶，你这种瘦小的身体竟然用木棒。”仓持的声音从春市身后响起，他走了过来，“为什么要选择木棒？”
“如果和大哥用一样的金属棒，是追不上他的。”春市随手取了根木棒，拿在手上掂了掂。小时候挑球棒时，大哥亮介推荐他用金属棒，他却固执地非要选木棒。
“用木棒就追赶上了？”弟弟追赶哥哥并不少见，但仓持意外他选择的方式。用木棒进行打击，可不是耍酷那么简单。
“也不知道算不算追上了，感觉还差得很远。”
“哦，守备还是打击？”
“都有点。”
“啊……抱歉，我没看你的练习赛，给不出什么意见来。而且我还是游击手。”仓持挠了挠头，“但你可以问瑠奈，她应该看了你们二军的练习赛。”
“周日有练习赛的时候，她都来了。”春市顿了顿，他有些犹豫，“这样会不会太麻烦千反田前辈了？”
“完全不用担心。”仓持摆摆手，“她虽不会打，但对每个位置该做什么，该怎么做，比谁都清楚。你又是她看好的二垒手，即便你不去找她，她也会来找你的。”
“找我？”
“怎么说呢，她对自己看好的人非常主动，你只要好好训练好好比赛就行了。接下来，她会像嗅到肉的狼一样，嗷呜地扑过来。”
春市抽了抽嘴角。
不愧是前辈，能如此形容千反田前辈。
正所谓隔墙有耳。
即便不在同一个区域，即便中间只隔着一排货架，即便看不见对方的身影，但总有一组人，会比另外两拨人更先掌握一切。
瑠奈和亮介此刻就站在收银台前。他们不仅听完了双投与捕手的对话，连游击手和二垒手后辈的那份，也一字不漏地收入耳中。
小凑亮介什么也没说，只是冲瑠奈耸了耸肩。
瑠奈没什么多余的反应，拿着球棒走向收银台，同时对收银员说道：
“可以帮我一个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