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做的后果?”李岸崖问道。
对这个问题,林桢避而不答,而是道:“为了国家,也为了我们自己,这样下去,抗战不会胜利,我们会失败。不做这些,我们也没有别的价值。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你难道甘心,被冷落,冷眼看着别人的热闹吗?”
这一句话,将李岸崖的思绪引回多年前。
那时候,他怀揣着许多人寄予的希望,来到海关,他晓得自己是来做什么的,要把外国人都赶出去,建立中国人自己的海关,他也知道这样做会得罪外国人,搞不好就会落得个身败名裂,被抛弃的境地。
是鹰犬,是尖刀,那又怎样,年少掌权,意气风发。
在上海的时候有多风光,现在的一切就有多寂寥。
甘心吗?都说君子要有龙蛇之变,为龙的时候腾云驾雾,为蛇的时候就要忘记一切,甘心蛰伏在淤泥,可是真的会甘心吗?
不甘心的。
林桢想他自己也是不甘心的,因为不甘心一直被那样的人压制,所以十年前他冒险赌了一把,现在,他还是不甘心的。人的命运应该由自己掌控,而非被别人安排,华昭晖说的是希望,实则留给他的余地并不多。
离开华家的支持,他就算选择自己的路也不会顺利,就像是父亲节制他的生活费逼他低头一样,没有后路,前路也会断绝,但人之所以成为人,就是因为他能走出一条新的路。
他讨厌这种被人节制,被人摆布的感觉。
为鹰为犬,做尖刀,唯独不是人,离开海关他什么也不是,真应了十多年前别人讥讽他那句‘赘婿’。
见李岸崖犹豫,林桢继续道:“财政部长现在舆论缠身,仪宾走私,欣赏她的公主也深陷丑闻,香港沦陷的时候,她为了运走自己的爱犬,将另一位不小的人物从飞机上赶了下去,事情传开,得罪了不少人呢。”
“我会考虑的。”
出了李岸崖的办公室,天色还早,林桢没有回家,而是找了个僻静的酒馆坐了一下午,一直到天快黑了,才拿起西装外套慢悠悠回家,回到家,孩子们已经早早上床睡觉,卧室安静,断断续续传来克峻的哼唧声。
哼唧声很快被均匀的哄拍声盖下,林桢坐在沙发上,听身后一片安静,没过多久,门开了,华女晖穿着睡衣从屋里走出来,“你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林桢‘嗯’了声。
甫一走进,华女晖就嗅到林桢身上的酒气,“你喝酒了?”
“嗯。”林桢低头,“一点。”
华女晖在他身边坐下,见他情绪不太对,什么也没说,拿起他手边的外套,想要挂起来,外套却拿不起来,她抬眸,林桢紧紧攥着另一端,不愿松手。
“怎么了?我把衣服挂起来啊。”
林桢松开外套,忽然展臂抱住了她,没等华女晖继续问他怎么了,一道炙热就落到他耳畔,往她的脖颈里钻,华女晖心中一惊,伸手想要抵住他,可林桢紧紧抱着她,她用不上力。
沙发不大,两人贴的很近,布料崩裂的声音在两人之间格外明显,林桢的动作停下,挨了一下之后,他重新躺了回去,华女晖坐起来,整理乱掉的头发和被他心急扯坏的衣服。
“你就那么急,赔我衣服。”
林桢自知理亏,却依旧同她顶嘴道:“是你这衣服没缝好。我哪来的钱赔给你,钱不都在你手里,你自己去买就好了。”
“那是我的错了?”华女晖竖眉,“你一出去就是一天,也不跟家里说,醉醺醺回来,扯坏我的衣服,还强词夺理。”
林桢看着华女晖,目光逐渐变得无奈,他坐起来,重新抱住华女晖,低声在她耳边道:“好了,都是我的错,你别生气了。”华女晖想甩开他,“别贴我那么近。”
他不松手,两人在沙发上躺下。
华女晖有些累了,闭上眼睛,昏昏欲睡之际,却听林桢道:
“民国十六年的时候,我在武汉,遇到了我高中的学弟齐崤,他和章枢因为理念不合,大打出手,章枢带着六个人,围殴他和殷成两个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所以,我和章枢结下了梁子。”
周身的瞌睡瞬间消失无影无踪,华女晖一个激灵坐了起来,不可置信看向林桢,却听他继续道:
“所以,章枢逼迫我和殷成,证明自己的清白。我想救齐崤的,可是来不及了,不是我,你那一枪打在我右肩,我没有开枪的能力。我需要那个罪名,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要继续活下去。”
“因为这件事,我离开了学校,没能参加二次北伐和之后的战争,我一个人来到海关,重新开始。那年的事情,我也是受害者,很多人都死了,除了□□,很多国民/党/员也因为无法证明自己而被杀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