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恢复秩序,那边医院打电话说二哥也醒了。
结实的德制钢盔救了二哥一命,他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后,幽幽转醒。华女晖下了班,直奔医院去看他,见二哥自己拿着勺子在喝汤,喝完一碗要第二碗,她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二哥并没有对屋中多出来的人有任何微词,淡定的接受了一切。
华女晖坐在二哥床边,拿起水果刀削苹果。
“下个月就是清明了。”华文晖道。
华女晖抬头,口气娇蛮,“所以你还不快点好,这样去祭拜妈妈你也不怕她在天之灵担心吗?”
“让你跟大哥担心了。”病床上的人口气软了下来。
华女晖低头,专心致志继续削苹果,“说这些干什么,我可不吃你这套。”
“华老师。”金羽端着药盘悄悄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小心用余光打量病床上的人,“你在这儿的话,我就先走了。”
“好,这段时间谢谢你了。”华女晖接过药盘。
金羽一摸头,害羞道:“不客气,应该的。”
说完,她一溜烟就跑了。
华女晖打开药盘,准备为华文晖换药,华文晖忽然问道:“她是你的学生?”
“嗯?怎么了?”
华文晖低低骂了一句,华女晖蹙眉,正色道:“你怎么说脏话?我要告诉大哥。”
“原来是你的高徒,你真是把人家好好的子弟耽误了。”华文晖咋舌道。
“她怎么你了?”
华文晖道:“她骂我。”
听明白事情原委,得知二哥是因为见到隔壁床的士兵后,对医院的管理颇有微词才被金羽骂了一顿,他认为军官是军官,战士是战士,不可混为一谈。
“你也真该骂,事急从权的道理你不懂吗?医院床位紧张。他们受了伤,哪能睡在冰冷的地板上,让你去睡你高兴吗?”
华文晖深吸口气,“我现在是个病人,你们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话?”
“行。我不说了。”
华女晖不说话了,华文晖又问她道:“她是不是叫金羽?”
“对呀。你认识她吗?”
“谁不认识?在阵地抢救伤兵的那群童子军里女学生不多,她算一个。”
“原来如此。”华女晖口气顿时自豪起来,“她是我的学生。”
敲门声清脆,两人循声望去,殷成拄着拐,手里还提着个果篮,作为淞沪警备司令部少校参谋,参战是他义不容辞的使命。
见是殷成,华文晖眯着眼睛,从纱布的缝隙里仔细去看他的腿,殷成翻了个白眼,“腿还在,就是扭了。你眼睛没瞎吧?”
“没啊,就是让炸弹闪了一下。”
“你俩说话真难听。”华女晖摇头。
华文晖一笑,“那你把耳朵捂起来,不要听。”
“我是让你们别说话。”华女晖莞尔。
殷成一落座,就和华文晖说起军国大事,上海停火,南京已经决定和日本媾和。东北那边,日军的攻势未停,齐齐哈尔沦陷,哈尔滨危在旦夕,偌大的东三省或将沦于敌手。
“东北之后,或将是华北,如果让日军从北方一路往南推,战局对国家十分不利。”
“中日之间早晚有一战,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明天最好,国家需要为战争做准备,山河一统,政令一统,才能发挥出一个国家最强大的实力,但没人能保证它是否爆发在今天,你我都要有随时为国家牺牲之准备。”
凳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打断华文晖铿锵语调,华女晖站了起来,“你们说话不好听,我不听了。”
华女晖出了病房,独自走到走廊尽头,打开窗户,夹杂着暖意的微风吹起她鬓边发丝,也吹红她的眼睛。死了的人已经死去,活着的人开始变得胆怯,到现在,她连‘死’这样的字眼都害怕去听。
四年前的血腥似乎从未离她远去,午夜梦回的时候,她依旧会徘徊在那条湿热黑暗的小巷,记忆的棱角在岁月流逝中被磨平,她已经记不起齐崤的脸,只记得那条小巷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大嫂给她寄来了和华启的合照,她的脑海中才渐渐浮现起少年忧郁的面容,他永远留在了他为之追寻的青葱岁月,只剩下她一个人在人世间。
已经失去齐崤,和孩子分开,她不能再失去一母同胞的二哥。
身后传来轻重不一的脚步声,华女晖收拾了下情绪,转过身来,殷成知道华女晖是因为他们说的话而不高兴,追了出来。
“理是这么个理,但我们的话说的确实太露骨....”他还想打个圆场,将此事糊弄过去。
“我要是嫁给你,你跟我哥都死了,我怎么办?”
殷成顿时被问住了,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话来,好半天,他才道:“我死了,政府会发抚恤金。”
“我差你那点抚恤金吗?”
殷成再说不出来话,“好吧。”
“但人都是要死的。”
殷成诧异抬眸,华女晖的眼眶泛红,她似乎在自言自语,“没关系,人都是要死的,只要活着的时候没有遗憾就好。”
“我可以答应你,除了你之前说的那些之外,你还要答应我一件事才行。”
“什么事?”殷成立刻问道。
华女晖迟疑了下,还是说出了真相,“华启是我的孩子,我要和我的孩子在一起。”
殷成征了一下,“真的是你的孩子?我还以为是谣言。”
华家的龙凤胎抱到人前,立刻有眼尖的人发现他们兄妹并不相似,有知道内幕的人笑而不语,揣测混杂着半真半假的所谓真相,在暗处疯长。
“是。”华女晖应道。
“启,齐,他是你跟齐崤的孩子?”殷成很快意识到华启一名背后的含义,“当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