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夏,南京就成了金陵,一半烟雨,一半火炉,浓厚的水汽弥漫在空气中每一寸角落,随着热浪起伏,华女晖稍微一动,周身便沾满潮意,和汗水混合,黏腻贴在皮肤。
她找了个空的位置,放下行李箱,才腾出手来擦拭额头细密汗珠。
华女晖不喜欢南京的天气,更不喜欢那位跟自己相亲的大江公子。爱屋及乌,恨屋也及乌,她连带着也不喜欢上南京,要离开这里。
坐在车厢中,窗外天空阴沉,站台行人往来,步履匆匆,人群忽然嘈杂起来,一队军警列队跑进车站,华女晖顿时紧张起来,好在下一瞬,火车发出道悠长的汽笛声,身下座椅一震,片刻,车身缓缓动了起来。
所有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车后,火车驶出南京,华女晖这才松了口气。望着窗外飞快掠过的广袤原野,不知怎么,她的心又忐忑起来。
列车的目的地,是武汉。
她要去找一个人。
过完十八岁的生日,大哥华昭晖高兴对她说,她现在已经长大了,是个成人了。
是个成人了,所以婚事也被提上日程,大哥将自己的同学,在政府任职的大江公子江梁介绍给她认识。
“梁者,解为桥,为堤,亦作门楣意。江梁其人,出身世家,持重内敛,你若是能嫁给他,妈妈在天之灵得知,一定也会欣慰。”
华女晖看也没看大哥手中的照片,抬手拂落在地,“才不是呢,妈妈才不会欣慰我嫁给了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也不会欣慰他的儿子为了前途,不顾手足亲情。”
大哥知道她喜欢谁的,却还要介绍江梁给她,江、华联姻虽好,对两家来说都是更进一步的好事,可对她而言不过彼之蜜糖她之毒药,这难道不是大哥对她这个妹妹无情吗?
面对自己的质问,大哥一言不发,捡起地上的照片,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揣进口袋,“小妹,是齐家和我们家退的婚,你还想嫁给齐崤吗?”
未出口的话,鲠在喉咙。
华女晖原本是有婚约的,和齐家长孙齐崤。
齐家和这几年才起家的华家不同,前清时,齐家就是名门望族,即便进入民国,齐家也江浙一带依旧颇有声望,齐崤的爷爷威望很高,各方人士都称一声齐老。
华家在前清的门第并不显赫,与齐家不相当,按照过去门当户对的理念,全没有约为婚姻的可能,是齐老登门,提出履行先辈时一句随口之言,祖父当然欣喜,一口应下。
她和齐崤还在襁褓时就定了亲,那时还是前清,最后一任皇帝尚且在位,到现在已经十八年,清帝逊位,民国已经建立十六年。
虽说现在进入新时代,可新时代的女子无缘无故被退婚,也是一件极其折损颜面的事情,更何况——
这十八年间外界早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清帝逊位,民国建立,齐家山河日下,而华家蒸蒸日上,以华家今时今日的地位,齐家这么做更让华家颜面尽失。
华女晖垂眸,眸光暗淡,半晌,她倔强抬起头,和华昭晖道:
“退婚就退婚,这一定跟齐崤没有关系,他都离家出走了,齐家和华家退婚,关我和齐崤什么事,我们是自由恋爱。”
十三岁那年,华女晖和继母吵架离家出走,去投奔在北平读书的大哥,顺带看了一眼她那素未谋面的未婚夫。
那时她想,自己一定要找个理由把这婚事拒绝了。她才不接受这包办的婚姻!
十四岁的少年,被面前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看的少女打量得脸皮发红,羞愧低下头去,可少女依旧没有停手的打算,华女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齐崤,绞尽脑汁也没能从他的皮囊上挑出一丝问题。
少年抬眸,对上少女炯炯有神的黑眼,夕阳斜照在他脸庞,半张脸隐藏在阴影中,唯有那只在阳光下呈现出茶褐色的眼睛明亮。
他的眼睛真清澈、真亮,华女晖想。
她在北平停留了半个月,一得空就去找齐崤的麻烦,十几日过去,也没找出拒婚的借口,家里很快来人,将她带了回去。
齐崤很有礼貌地带她去北京周边转了转,少年固然年轻,但从小刻在骨子里的教养硬是让华女晖挑不出一点过错。
她挫败地离开了北京。
家法之后,是熟悉的禁足,就在华女晖被关在屋中百无聊赖之际,齐崤的书信寄到了家里。
齐崤跟她说了真话,说他也不太愿意接受家中安排的这门婚事,时代在变换,学校里流行的思潮,是男女自由恋爱,父母包办,襁褓中的婚约,是落后的糟粕,应当革除。
华女晖回复他道:“是啊是啊。”
他又说,对于自己出现在自己眼前,他是意外的。
华女晖回复他:“看到你我也很意外。”
信一封一封的写,内容却一点点散乱起来,愈发没有章法,他们几乎都是想到什么写什么,东一笔,西一句,一会儿问对方最近怎么样,一会儿又说起自己的事情。
邮差来的频繁,鸿雁传书,某一日华女晖忽然发现自己开始期待起邮差的出现,齐崤的信,口吻也一天比一天亲昵,和最后一封信一起出现在华家门口的,是捧着一大束鲜花的长衫少年。
那之后,信就成了肉麻的情诗。
他们是自己相爱的,家里的婚约只是家里的事情,可有可无,当然,有还是最好的,没有,没有就没有。
“我不嫁给江梁。”华女晖几乎是吼叫着对大哥道:“我要嫁给齐崤!”
华昭晖也恼了,“齐崤就好吗?一声不吭就参军去了,他也没想过你!”
“他要是死了你怎么办?”
“他为国而死,我就殉情。”华女晖信誓旦旦道。
华昭晖当即呵斥道:“你给我住嘴。”
火车玻璃倒映少女脸上忧愁,大哥的质问音犹在耳,沙场无眼,在死亡面前,无论帝王将相,亦或贩夫走卒,都是一样无二的。
齐崤参军之前,也跟她写信商量这件事。
去年,他高中毕业前夕,革命讨伐军阀的号角吹响,大量热血子弟弃笔从戎,奔赴前线。齐崤也想成为其中一份子,这想法自然遭到了家中反对,齐家官宦世家,怎么会让子弟从军。而且他是家中独孙,阻力于是更大。
他被迫去念了大学,心中却还一直想着他的革命。
齐崤于是写信给华女晖,咨询她的意见,他说沙场九死一生,谁也不知道此去的结果,可怜无定河边骨,尤是春闺梦里人。
人死了就是死了,可是活着的人怎么办?
他总是以她为念的,纵然这样的话落在旁人眼中,难免显得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可他知道她爱他,他也不能自私的一走了之。
华女晖不知该如何回复齐崤,写一句‘男儿当以家国为重’,口气太过说教,再写一句‘此去万要珍重’,又显太儿女情长。
她撕掉信,重新写下一句话,“勿以我为念,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