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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冬雪落碑前,双念赴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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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线索,就不算绝境。”顾清晏的语气重新变得坚定,“我们慢慢查,不管要花多久。那些失踪的孩子,不能就这样被遗忘。”

李建国站在墓碑之前,目光落在供台那一枚银质解剖刀书签与吊坠上,自然认得这是砚星禾的旧物。他苍老的手掌,轻轻抚过冰冷的碑石,风雪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星禾孩子,”李建国对着墓碑,缓缓开口,苍老的声音在风雪中散开,“你是个好孩子。勇敢,执着,心里装着死者的真相。我们都记得你。剩下的路,她会带着你们两个人的执念继续往前走。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有若瑜、小雅,都会陪着她。你安心。”

他没有办法对外说出她的名字,这个世界对外认知里面,埋葬在这里的是顾清晏。可寥寥几个知情者,会在心底,永远记住那个叫砚星禾的姑娘。

几个人就站在漫天风雪的墓园,没有过多喧哗。风雪越来越大,石板小路积雪越积越厚。

就在这时,顾清晏口袋里的手机急促地震动起来,铃声打破墓园肃穆的寂静。来电显示正是李建国的号码,支队那边传来紧急消息。

顾清晏拿出手机,指尖微微一顿,接起电话。

“小砚。”李建国苍老而沉稳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隐约还能听见支队办公室键盘敲击的声响,“外面是不是在下大雪?你在哪?”

“李师父,我在墓园。”顾清晏轻声回答。身旁的李建国本人闻声,神色骤然凝重。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老人大约早已料到她今日会前来。

“我知道今天你会过去。”李建国的声音带着风雪一样的沉郁,“有两件事通知你。第一件,拐卖案,我们根据王善明的口供,找到了第七名失踪孩童的遗骸,颅骨复原已经完成,DNA比对确认身份。第二件,刚刚接到看守所传来的通知,刘□□发大面积脑溢血,抢救无效,在凌晨死亡。”

顾清晏浑身猛地一震。

刘东死了。

那个策划连环杀人案,盗掘楚地古物,设计荒村的圈套,造成两个人灵魂错位,最后引爆爆炸,亲手毁掉砚星禾魂魄的罪魁祸首,没有等到原定两周之后的死刑执行,在看守所的监室之内,突发脑溢血,骤然死去。

大仇,就这么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落下帷幕。

没有法庭之上庄严的死刑执行,没有正义宣告的仪式,穷凶极恶的凶手,悄无声息地死在了看守所的病床上。

砚子墨和赵小雅听见电话内容,也齐齐转头望向顾清晏,脸上满是错愕。站在一旁的李建国本人,也缓缓垂落眼眸,神色复杂沉重。

“知道了,李师父。”顾清晏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我这边很快就回市区。后续案卷材料,我回来之后,我们再沟通。”

“好。雪大路滑,开车千万小心。”李建国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孩子,别把所有重量,全都一个人扛。”

“我明白。”

挂断电话,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凛冽的寒风依旧呼啸。

“刘东死了。”顾清晏转头看向砚子墨与赵小雅,缓缓说出这个消息。

墓园之内,陷入一片长久的寂静。

大仇得报,本该是快意。可此刻,几个人谁也感受不到半分解脱的喜悦。

砚星禾不会回来了。就算元凶身死,逝去的灵魂,再也无法归来。死亡把一切恩怨一笔勾销,却弥补不了已经发生的悲剧。

“就这么死了……”赵小雅喃喃低语,眼底满是不甘,“他策划了那么多罪孽,星禾因他而消散,他却没有接受法律公开的惩处。”

砚子墨长长吐出一口白气,白色的雾气,在寒风之中转瞬消散。“世间很多事,本就难以事事遂人心愿。法律的判决书,终究比不上命运无常。”

风雪更大了,大片大片的雪花,铺天盖地落下来,很快又薄薄盖上一层在墓碑前的花束上。

“雪越来越大,这里风也太冷。”李建国看了看天色,天空铅灰色更加浓重,“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再待下去,路面会彻底封冻,回城会很危险。”

顾清晏轻轻点头,目光再次落回墓碑遗照。照片上英气的脸庞,安静望向漫天飞雪的人间。

她弯腰,把相册合上,递给赵小雅收好。又再一次,深深凝望供台上:桂花、白菊,书签与小小的解剖刀吊坠,安安静静躺在风雪之中。

“星禾,我们要先走了。”顾清晏轻声说,“我会再来看你。案子有进展,我会过来告诉你。答辩结束,拿到法医资格证,我也会过来告诉你。岁岁年年,我都会来。”

说完这句话,她最后深深鞠下一躬。

一行人转身,沿着积雪的石板小路,慢慢朝着墓园大门口走去。来时,脚印深深浅浅印在积雪之上;离去,新落的雪花,正在一点点,把来时的脚印,缓缓掩埋。身后,黑色的墓碑静静伫立在松柏之间。风雪不停,一点点重新覆盖供台,覆盖那两束花,覆盖那两枚金属信物。黑白照片里面,顾清晏的遗像,在风雪之中,永远望向这片她拼尽一生守护的江城大地。

坐回车内,关上厚重的车门,隔绝墓园凛冽风雪。车厢之内,一时间没有人说话。每个人心底,都压着那份说不出口的沉重。车子驶离墓园,重新驶入返回江城城区的公路。窗外依旧是漫天飞雪,白茫茫原野飞速向后倒退。山林之间,风雪漫过整片莽莽松林。车厢之内,没有人说话,只有雨刮器,一下一下,缓慢摆动,擦去车窗上堆积的雪花。

“过完年,我打算回沪城一段时间。”车子行驶到半山腰,砚子墨率先打破沉默,“我打算慢慢跟父母透一点口风。不会把灵魂互换、魂魄湮灭这种匪夷所思的全部真相告诉二老。但是,我会一点点告诉他们,‘砚星禾’经历这一场劫难之后,人生已经彻底改变。我希望,能慢慢降低二老的期待。至于能不能接受,只能交给命运。”

顾清晏轻轻点头:“我会和你一起面对。如果需要,过年之后,我会和你一起回沪城,见一见伯父伯母。以砚星禾的身份。哪怕真相不能说出口,我也想替星禾,好好看看养育她长大的家。”

砚子墨侧过头,看向后座的她,眼底带着一丝动容:“谢谢你。这本该是我作为兄长,一个人承担的重担。”

“这也是星禾的心愿。”顾清晏的声音很轻,“她生前,一直牵挂家里。”

坐在副驾的赵小雅也开口:“年后答辩结束,我会正式入职市一院病理科。以后,法医鉴定中心、市一院,很多案子我们还会有很多协作。不管是法医技术,还是刑事案件,我可以帮你分担很多。”

“有你们在,我不是孤身一人。”顾清晏淡淡说道。

车子一路回到江城城区。雪依旧在下,城市街道已经被白雪铺满。临近春节,街道两边已经挂上红彤彤的新年灯笼,皑皑白雪,衬得那一片片火红的灯笼,格外耀眼。人间的年节气氛,已经一点点弥漫开来。

车子先把李建国送回家。沈若瑜没有立刻回支队大院,跟着坐了一程,途中,她从包里取出两份文件,递到顾清晏的手中。

“两件事。第一,这是法医鉴定中心的正式通知,你的法医资格证报名审核全部通过,开春三月,参加全省统一考试。第二,张局长批下来的,特聘顾问的正式聘任文件,有效期两年。只要你愿意,刑侦支队的大案研判,你随时可以参与。”

顾清晏接过两份纸质文件,指尖轻轻摩挲纸面。

一份,属于砚星禾的理想;一份,属于顾清晏未竟的责任。

两份沉甸甸的文件,如今全部交到寄居在砚星禾躯体之中的她手上。

“谢谢你,若瑜。也替我谢谢张局长。”顾清晏低声说道。

“不用谢。”沈若瑜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苦涩,“我们只是,想替逝去的两个人,多做一点。”

随后车子停靠,送走沈若瑜,再送赵小雅回医学院的宿舍楼下。赵小雅推开车门前,回头望向后座:“有空常联系。答辩之前,我们再一起打磨一遍论文。”

“好。”顾清晏点头。

赵小雅推开车门,走入漫天风雪,身影很快消失在宿舍楼的楼道入口。

轿车继续向前行驶,最后回到顾清晏居住的公寓小区楼下。

“风雪路上多小心。”顾清晏解开安全带,准备推开车门。

砚子墨叫住了她。

“如果哪一天,你觉得撑不住了。”砚子墨目光郑重,“沪城的家,我的律所,永远是你的退路。不要一个人硬扛所有。星禾一定也不希望,你把自己耗到油尽灯枯。”

顾清晏微微一怔,随即浅浅露出一抹笑意。那是属于砚星禾的面孔,眼底沉淀的,却是顾清晏历经生死之后的坚韧。

“我会记住。”

推开车门,凛冽的风雪扑面而来。顾清晏裹紧大衣,快步走进单元楼。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一层层跳动。打开公寓大门,屋内暖气扑面而来,隔绝外面的冰天雪地。

脱下落满雪花的米白色大衣,挂在玄关衣架,大衣肩头的雪花融化,在地面滴下一小片水渍。玄关依旧是两双拖鞋;客厅茶几上,两个杯子静静摆放。

走到书房,拉开窗帘。窗外,江城万家灯火,在漫天飞雪之中,一点点次第亮起。

她把两份文件,郑重地摆放在书架隔板之上,就摆放在铜质警徽与银质解剖刀书签原本的位置旁边。

站在书架之前,顾清晏静静看着。

铜质警徽,代表刑警顾清晏的责任与信仰。

银质解剖刀书签,代表法医砚星禾的热爱与理想。

法医资格证报名回执,特聘刑侦顾问聘任文件,两份新的文件静静并排。

四个物件,整齐排列。两份人生,两份回忆,两份执念,两份理想,全部汇聚在这小小的一格书架之上。

她走到书桌前面坐下。桌面上,7??12拐卖案厚厚的卷宗摊开,旁边是赵小雅送来的毕业论文终稿打印件。

打开电脑,屏幕亮起,弹出一大堆待处理的工作邮件。有法医鉴定中心发来的物证报告,也有刑侦支队发来的拐卖案最新线索汇总。顾清晏点开论文文档,逐字逐句,继续做最后的校对修改。指尖落在键盘之上,敲下一行行文字。既是法医的实验分析,又融入刑侦实践的研判视角。

敲了许久,夜色彻底笼罩江城。窗外风雪依旧,城市灯火璀璨。

修改完论文的最后一处注释,保存文档,发送邮件,提交给学院答辩组的邮箱。

做完这件属于砚星禾的事,她又点开专案组的加密文件夹,点开7??12拐卖案最新协查材料。邻省传来的初步反馈,已经有几条模糊的线索反馈回来。新找到的第七名失踪孩童的DNA报告,清清楚楚显示比对成功。卷宗上记录着孩子短暂而苦难的一生。顾清晏拿起钢笔,开始在纸质卷宗上写下新的侦查思路。钢笔落在纸页上,字迹不再刻意模仿谁。清秀之中带着刚劲,细致之内藏着锋芒。是两重灵魂交融之后,独属于现在的她的笔迹。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夜深,城市大部分的喧嚣慢慢沉寂,只剩下风雪敲打窗户的沙沙声响。

全部工作告一段落,顾清晏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上眼睛。

脑海之中,又浮现墓园风雪,墓碑前的白菊与桂花,还有静静躺在风雪之中的书签、吊坠。还有相册一页页翻过的,那些鲜活温热的旧时光。

她伸出手,把书架上警徽与解剖刀书签两样信物,轻轻拿下来,捧在手心。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

“刘东死了。”顾清晏轻声对着空气诉说,仿佛两个灵魂依旧能够听见,“仇人得到了命运的惩处。案子还在继续推进,越来越多被掩埋的真相,正在重见天日。”

“马上就要过年。我会去沪城,去看一看星禾长大的家。会带着你们两个人的执念,继续往前走。”

她把警徽,放到砚星禾的法医笔记本的封面上;又把解剖刀书签,放在顾清晏刑侦手记的封面上。两样信物,归属于两个人,如今,互相陪伴着对方的笔记。

做完这一切,她拿起手机,点开和砚子墨的聊天框。

【哥,今天墓园一切都妥当了。雪很大。】

消息发送出去,没过多久,砚子墨回复过来消息。文字简短,却满是一个兄长沉甸甸的悲痛与体谅。

【辛苦你。后续有事情随时联系。】

顾清晏回复:【好。】

放下手机,顾清晏站起身,走到卧室。床头柜,那两张旧照片静静摆放。话剧谢幕的合影,运动会之后的抓拍。她躺倒在床上,闭上双眼。

刘东已经死去,凶手归于尘土。一桩桩陈年旧案,正在慢慢揭开迷雾。可心底那道被爆炸撕裂开的巨大伤口,不会因为仇人离世,就轻易愈合。午夜梦回,荒村惊雷,鉴定中心爆炸的火光,砚星禾冲向危险的那道身影,依旧会无数次闯入梦境。

很快,意识坠入睡梦。

依旧是那个反复出现的梦境。警校的秋天,漫天金黄的香樟落叶,阳光和煦。两道熟悉的身影,向她缓缓走来。顾清晏一身藏蓝色作训服,砚星禾穿着浅灰色针织开衫,抱着那本《人体解剖学》。

她们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没有悲伤,没有血泪,没有爆炸的火光。

“案子要继续查。”本体模样的顾清晏开口,声音沉稳,“不必时时刻刻活在悲痛里面。”

“人间万家灯火,替我们多看一些。”砚星禾温柔的嗓音轻轻飘过来,“不必苛责自己。好好活下去,就是最好的告慰。”

她们依旧隔着一层朦胧的光雾,无法真正触碰。可这一次,没有很快消散。她们就站在漫天飞舞的落叶之间,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我会的。”梦里,顾清晏轻声回答。

两道身影,缓缓向后退去,沐浴在秋日阳光之中,慢慢化作一片柔和的光斑,消融在梦境的暖阳里。

梦醒。

顾清晏缓缓睁开双眼。窗外,江城的风雪还在彻夜不停。城市的灯火,穿透窗帘缝隙,洒落在卧室的地板上,碎成点点光亮。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往后的岁月还很长。有法医解剖台之上无声的证词,也有刑侦现场凛冽的凶险;有卷宗堆积如山的深夜,也有人间烟火的岁岁朝朝。

世间再无原本的顾清晏,也再无原本的砚星禾。

可两份热爱,两份理想,两份沉甸甸的记忆,在这一具躯体之中,继续活着。往后,她要穿上法医白大褂,站在解剖台,替砚星禾解读尸体无声的证词;也要以刑侦特聘顾问的身份,参与一桩桩凶案研判,完成顾清晏未了结的一桩桩悬案。

她要去参加毕业论文答辩,替砚星禾讲完她的研究;要去参加法医资格考试,拿到那张砚星禾梦寐以求的证书;要继续追查7??12拐卖案,穷尽一切,找到那个在逃的主犯,还给失踪孩童和他们的家人迟到的公道;要去往沪城,以砚星禾的身份,面对砚家的父母,替逝去的姑娘,给予亲人最后的陪伴。

荒村雷雨夺走了她们原本的人生,爆炸毁灭了爱人的灵魂,可那些理想,那些爱意,那些坚守,不该就此一同埋进黄土。

顾清晏微微抬起头,隔着玻璃窗,望向漫天飞雪的沉沉夜空。嘴唇轻轻翕动,无声地,只有自己听得见的低语,消散在深夜的空气里。

“星禾,清晏。新的一程,我们,继续往前走。”

风雪簌簌,灯火万盏。风雪终会停歇,春天终将到来。双念存于一身,此后山河岁月,独自赴约,岁岁朝朝,步履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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