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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岁岁长明,故人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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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道身影,就站在漫天飞舞的金黄落叶之间,浅浅地笑着,慢慢向后退去。秋阳的光芒一点点笼罩住她们的轮廓,身影慢慢变得透明,像薄雾一般,一点点消融在温暖的阳光之中。

“星禾!不要走!”

顾清晏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无的秋风。

梦境在此刻碎裂消散。

她猛地从睡梦之中惊醒,大口喘着气,额角布满一层细密的冷汗。窗外依旧是沉沉的深夜,冷雨还在不停敲打着玻璃窗。卧室里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点点城市霓虹微光。床头柜的两张照片,安静地躺在昏暗之中。

又是一场故人入梦的梦。

顾清晏仰躺在枕头上,望着天花板。胸口还残留着梦境带来的酸涩余韵。明明知道只是梦境,可那短暂重逢带来的慰藉,又让她舍不得彻底清醒过来。

她慢慢侧过身,拿起手机看时间,凌晨四点十二分。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三个小时。明天一早,就要和沈若瑜、李建国驱车前往邻市,讯问拐卖案退休福利院院长。

再也睡不着。顾清晏索性掀开被子,起身下床。走到书房,打开台灯。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书桌。她坐下来,翻开顾清晏那本刑侦笔记,翻到7??12拐卖积案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多年侦查线索。指尖抚过一行行旧字迹。

“我会把案子办完。”顾清晏对着空荡荡的书房,低声喃喃,“你们的执念,不会白白搁置。”

天边,在雨幕的尽头,一点点泛起鱼肚白。漫长的江城雨夜,终于走向尾声。

清晨七点,雨势渐渐减弱,化为蒙蒙细雨。顾清晏简单洗漱,换上法医的浅灰色通勤外套,把案卷资料整理进公文包,出门驱车前往刑侦支队大院。

支队大院清晨已经一片忙碌。警车进进出出,警员步履匆匆。李建国和沈若瑜已经提前在大院门口等候。李建国一身作训服,两鬓白发在清晨微雨之中格外显眼,手里拎着厚厚的讯问预案;沈若瑜背着黑色办案背包,眼底带着熬夜留下的淡淡青黑。

“来了。”沈若瑜看见顾清晏的身影,挥了挥手,“天气预报邻市今天阴天,气温很低,车上备好了热水。”

“嗯。”顾清晏点头,走到车前,拉开车后座车门坐进去。

黑色办案警车驶离刑侦支队,驶入城市主干道,朝着邻市方向疾驰而去。车窗之外,江城的城市街景飞快向后倒退。蒙蒙细雨笼罩天地,远方的楼宇蒙上一层薄薄水雾。

车内,李建国把打印出来的退休福利院院长王善明的全部资料,递到顾清晏手中。

“王善明,现年六十一岁。当年福利院任职院长,任职期间,福利院接收多名被解救的被拐卖孩童。七年前福利院关停,他办理退休,搬去邻市养老。这么多年,始终没有找到确凿证据,把他和拐卖链条联系在一起。当年很多证人,要么失踪,要么已经离世。”李建国的语气沉下来,“今天讯问难度极大。老狐狸,心思缜密,反审讯经验很强,很难轻易开口。”

沈若瑜在一旁补充:“我们摸排到,他退休之后,经济状况异常优渥。退休金微薄,但是名下两套房产,存款数额巨大,来源不明。极大可能性,是当年拐卖团伙给他的封口酬劳。但是缺少直接转账证据,资金全部是现金交易,很难落实。”

顾清晏低头翻阅手里厚厚的资料,指尖划过一页页口供记录、人员背景。刑警的思维快速运转,脑海推演讯问的突破口。

“当年被解救的孩童,其中有一名女孩,名叫小芸。”顾清晏指尖停留在一行档案文字,“当年被解救之后,心理创伤严重,接受过很长一段时间心理疏导。她当年在福利院,亲眼见过王善明和陌生的外来男人私下会面。这是我们手上,为数不多的人证。小芸现在在邻市工作,我建议,讯问结束之后,我们同步去找小芸,做补充询问。”

“我也想到这一点。”李建国点头,“已经联系好,今天下午可以约见小芸。”

警车在高速路上平稳疾驰,雨雾笼罩窗外。车厢之内,三个人继续反复推演讯问策略,梳理全部线索。

一路奔波,上午九点半,警车驶入邻市城区。按照前期摸排的地址,车子停靠在一个老旧居民小区楼下。王善明居住在小区六楼,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

三个人带上案卷材料,沿着楼梯一层层向上攀登。楼道光线昏暗,墙壁墙皮多处剥落。敲响六楼住户防盗门。

隔了许久,房门才被缓缓拉开。

门后站着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年男人,身形微胖,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浑浊,却藏着老狐狸的警惕与精明。正是王善明。看见门外站着的三位公安人员,他脸上没有半分意外,仿佛早有预料。

“警察同志,找我有什么事?”王善明的声音沙哑,身体挡在门框,并没有主动邀请众人进屋。

“王老先生,我们来自江城市刑侦支队,有一桩多年前的旧案,需要找你了解情况。”李建国亮出警官证,语气平稳,“我们进屋谈。”

王善明沉默几秒,不情愿地侧身,让出进门的通道。

屋内陈设老旧,客厅摆放老式木制家具,茶几上摆放着茶杯、报纸。空气中弥漫一股陈旧烟草的味道。三个人走进屋内,在沙发上依次坐下。顾清晏作为特邀顾问,坐在沙发侧边,手里捧着案卷,安静观察王善明的每一个细微神态、肢体动作。

正式的讯问就此开始。

李建国主导问话,一条条询问当年福利院的运营情况,被解救孩童接收流程,外来人员探访福利院的管理制度。王善明回答滴水不漏,说话圆滑,把所有责任全部推给已经离职的其他工作人员,反复强调自己恪尽职守,从来没有和不法分子勾结。

“我当年一心扑在孤儿福利事业上面。”王善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摆出一副委屈的神态,“警察同志,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又翻旧账?福利院关停这么久,人证物证早就找不到,不能凭空诬陷我。”

沈若瑜抛出纤维物证这条线索,告知他福利院被褥纤维,和当年案发现场提取的物证高度匹配。

王善明依旧面不改色,轻飘飘地搪塞过去:“福利院的被褥大批量对外采购,外面很多工厂都能买到同款布料。江城别的地方,也有可能买到一样的棉麻布料,怎么能单凭布料,就认定是我的问题?”

几番交锋下来,老狐狸守得密不透风,拒不吐露任何实质性口供。

讯问陷入僵局。

李建国微微蹙起眉头,和沈若瑜对视一眼。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再顺着常规讯问思路继续耗下去,很难撬开他的嘴巴。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一旁,很少开口的顾清晏,缓缓抬起头。

砚星禾清秀的面孔之上,流淌的却是顾清晏属于刑警的冷静锐利。她没有直接抛出新的证据,而是换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切入角度,用砚星禾柔和的声线,语速不快不慢地开口。

“王老先生,我们不仅仅是来调查当年福利院拐卖中转的事情。”顾清晏目光平静,直视对方的双眼,“我们还查到,你退休之后,除了不明来源的存款。三年前,你孙子患上白血病,巨额治疗费用,全部是现金支付。”

王善明握着茶杯的手,指尖猛地一紧。茶杯内壁的茶水微微晃动,溅出几滴落在茶几桌面上。这个细微的肢体反应,没有逃过顾清晏的眼睛。

“现金来源,你说全部是亲戚朋友的捐助。”顾清晏继续往下说,语气平稳,不带压迫感,却句句直戳要害,“可我们全部走访过你名下所有亲戚。你的兄弟姐妹,经济条件普通,没有人可以拿出几十万的现金给孙子治病。亲戚捐助,这个说法,站不住脚。”

她顿了顿,继续往下进攻心理防线:“你心里很清楚。当年那些被拐卖的孩子,被辗转卖到全国各地。这么多年过去,有些孩子,一辈子再也没能回到亲生父母身边。很多亲生父母,耗尽一生,颠沛流离,走遍大江南北,苦苦寻找自己的骨肉。”

“你作为福利院院长,明明知道孩子会被再次转卖,你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收取黑钱,助纣为虐。”顾清晏的声音依旧是砚星禾的柔软音色,但是话语重量千钧,“如今你的孙子身患重病,生命垂危。夜深人静的时候,你会不会想起那些被你亲手推入深渊的孩童。”

心理防线,被狠狠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

王善明整个人的肩膀垮了下来。茶杯从指尖滑落,“哐当”一声重重磕碰在茶几桌面,茶水泼洒出来,流淌在老旧的木质茶几上。他的脑袋深深埋下去,双手捂住脸庞,肩膀不停微微颤抖。

长久的沉默,在客厅之中蔓延。

过了足足数分钟,他才放下双手,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的圆滑与伪装彻底土崩瓦解,声音沙哑苍老:“是……是我做错了。当年,我鬼迷心窍。”

突破口,终于打开。

接下来的讯问,变得顺利很多。王善明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断断续续,供述出全部当年的罪行。他承认,当年和拐卖团伙暗中勾结,把部分解救回来的孩童,假借“领养”的名义,再次转手交给人贩团伙,收取巨额现金贿赂。福利院的被褥,确实是中转标记,方便团伙识别目标。退休之后,团伙依旧定期给他送来现金封口。孙子白血病的巨额治疗费,正是来自当年拐卖的赃款。

一条条口供,全部如实记录,同步录音录像。

中午十二点多,讯问终于结束。王善明在讯问笔录之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下手印。

走出老旧居民楼,外面蒙蒙细雨已经停下。云层裂开缝隙,一缕淡淡的冬日阳光穿透云层,洒落下来,照在小区的柏油路面之上。

李建国长长呼出一口气,脸上露出难得的释然。“总算撬开他的嘴。7??12拐卖案,又往前跨了一大步。”

沈若瑜脸上也是难掩的欣喜:“拿到这份口供,顺着王善明供述的人贩联络链条,我们可以继续深挖,抓捕余下团伙成员,查找还在失踪的孩子。”

顾清晏站在冬日淡淡的阳光之下,微微仰起头,感受着阳光落在脸颊的温度。眼底有一丝浅浅的宽慰,心底却依旧沉甸甸。口供拿到,但是还有当年消失的主犯,还有尚未找到的孩童,前路依旧漫长。

“下午,我们按照计划,约见小芸。”顾清晏轻声说道。

下午两点,在邻市一处咖啡馆的包间。三人见到当年被拐卖解救的女孩小芸。如今二十出头,已经长大成人,经历过往的创伤,性格依旧带着几分怯懦。提起当年福利院之中,亲眼所见的那些黑暗,她的眼眶泛红,把埋藏心底多年的所见所闻,全部如实讲述出来,补充大量关键证词。

全部询问工作结束,已经是黄昏时分。

黑色办案警车踏上返回江城的路途。夕阳西下,橘红色落日铺满高速路远方的天际。车厢之内,不再是白天讯问时紧绷压抑的氛围。

“这一趟,收获远超预期。”李建国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落日,感慨万千,“清晏……”话说到一半,他猛然顿住,意识到口误,轻轻叹了一口气,改口,“小砚,今天讯问,你抓心理突破口抓得太准。明明是法医的身份,讯问博弈,却还是当年顾清晏那股味道。”

顾清晏听见那一声几乎脱口而出的“清晏”,心口微微一涩。

“只是刚好抓住他内心的软肋。”她轻声回答,目光望向窗外漫无边际的橘红色晚霞。高速路两旁的田野,在落日之下,铺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

沈若瑜坐在一旁,看着顾清晏的侧脸,眼底满是心疼。“案子一点点推进,可你也要多休息。你一个人扛两份人生,不要把自己绷得太紧。”

“我知道。”顾清晏浅浅笑了笑,笑容落在砚星禾清秀的脸上,带着几分说不尽的沧桑。

车子一路疾驰,夜色慢慢笼罩大地。等回到江城刑侦支队大院,已经是晚上八点。

处理完案卷归档、录音录像材料封存,离开支队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城市万家灯火次第点亮。

告别李建国、沈若瑜,顾清晏独自驱车返回公寓。

推开公寓家门,屋内安安静静。玄关的两双拖鞋,客厅茶几上的两个水杯,书房书架之上,警徽与解剖刀书签并排安放。

脱下外套,挂在玄关衣架上。顾清晏走到书房,打开台灯。窗外夜色沉沉,城市灯火透过窗户流淌进来。

她坐在书桌前,把今天邻市讯问得到的全部新线索,分别誊写进两本笔记本。顾清晏的刑侦笔记,记录团伙链条、人员供述;砚星禾的法医笔记本,记录今天溺水案尸检的物证研判。

笔尖在纸页之上起落,刚劲与清秀的字迹,在同一张书桌之上交相辉映。

写完所有记录,顾清晏合上两本笔记。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向整片江城的璀璨灯火。千家万户的窗户透出温暖光亮,无数普通人,平安度过朝暮。

她想起荒村废墟,想起话剧社排练厅,想起跑道终点的相拥,想起银杏林下的告白,想起爆炸火光之中,砚星禾冲向危险的那一瞬间。

逝者已经归于尘土。活着的人,还要背负两份执念,继续往前走。

手机屏幕亮起,是赵小雅发来消息:【星禾,毕业论文初稿写完了!就是我们之前定的题目《微量物证在刑侦案件中的应用》,已经发给你邮箱,有空看一看。马上就要过年,等忙完这阵子,我们找个时间,去墓园看看吧。】

墓园。

顾清晏指尖在屏幕上停顿。

对外的墓碑,刻着“因公牺牲刑警顾清晏”。那一方冰冷墓碑底下埋葬的躯体,内里消散的,却是砚星禾的魂魄。寥寥几个知情者心里清楚全部真相。

她回复消息:【好。等过完这阵子,我们一起过去。】

发送完毕,放下手机。深夜的风,从窗户缝隙轻轻吹进来,拂动窗帘边角。

顾清晏缓缓闭上双眼。

脑海之中,又浮现起那个梦境。警校秋日香樟大道,漫天金黄落叶,两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温暖阳光之下,浅浅地向她微笑告别。

岁岁人间烟火长明,故人时常入梦。而人间这条漫长的道路,只剩她一人,以你我之名,步履不停,一往无前。

窗外,江城的万千灯火,彻夜不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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