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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海神(八)小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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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吏连滚带爬地飘将过来:“不好了不好了——有个狐狸精闯进来了。”

“什么?”阎罗王蹙眉,“犯下淫-乱之罪的女人,应该去九殿受罚。”

“呃,不不,狐狸精!”鬼吏双手不知如何比划,急得长舌颤抖,“就是一只红狐狸,红毛的,野狐狸。”

阎罗王还未听懂,便见一道红色的影子如弹子般冲了进来,四处张望,大叫一声“定尘”,竟推开牛头马面钻了进去,一把抓住了定尘。三个人连成了一串。

那美貌小妇人的魂魄,同样淡不可见,流转着金色的阳气,这次不仅是个活的,还真是个妖精,不过不是什么大妖,只是个两尾的野狐狸精。鬼魂和鬼吏们登时更加嘈杂起来,冥界入口有无数漂浮的飞石,不辨方向,更有鬼火,会灼烧魂魄,她是怎么进来的?

在此处看见苏奈,定尘怔住。下一刻眼神便凝重起来,将她上下扫视。

这小妇人,除了脸颊在地府中泛着蓝光之外,并没有什么伤痕。他的目光落在手腕上,眸光微动,他有视鬼神之能,苏奈又没有,她是怎么追过来的?

苏奈以为他害怕,反手把他攥紧,还晃了两下,信誓旦旦地道:“奴家会救你们的!”

定尘仍然面色沉重,欲言又止,肩膀又被她尾巴拍了两下:“事成了,记得带奴家回清一仙宗。”

说完,苏奈不等定尘回答,挺起胸膛怒视阎罗王,一副脖子很硬的模样。

这厢阎罗王被气得眸光血红,又从签筒一顿乱抓。这厢鬼吏们更是群情激愤:“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喊叫一浪高过一浪。苏奈眼珠乱瞟,突然有些心虚,问定尘:“他抽那个红色的签是干嘛用的?”

“砍头用的。”定尘平静得像一个死人。

苏奈尾巴僵住。眼看阎罗王把红头签抓出来,要掷向他们,他手一松,三支红头签重又落回了签筒。

阎罗王的眼睛也变回了黑色,招来方才那劝告鬼吏悄声询问:“听说之前,有只野狐狸闯上了三十三重天,可有这回事?”

鬼吏一双眼睛,战战兢兢地黏在了苏奈身上:“是她是她,就是她!她把九重天闹得一团糟,七个天女都拦不住她,还差点伤了神尊,天帝气得无法,却奈何不了她,文昌君似乎与她有旧,神尊敕令,容她全身而退了。”

阎罗王打量苏奈,心感棘手,偏他一看,苏奈下巴又一仰,丹凤眼内全是怒色:“这可麻烦了。既然天帝都奈何不了她,看来是个狠角色。若她又来地府搅闹,弄得人仰马翻可怎么好?”

“小的也是这样想。”那鬼吏颤声道,“要不问问她来干什么,依了她,打发走算了。”

阎罗王无奈颔首,转身面对着苏奈,漆目凶恶严厉,无上官威:“他是来劫囚的,你又是来干嘛的? ”

苏奈挺胸怒视着他,来前她已经想好了把这不讲道理的神全给骂一顿,可樱桃小口几度张开,都没敢说出话来。

阎罗王怕她突然发难,亦有些紧张,逐渐挺直身子,手放在了惊堂木上。

“奴家……”苏奈终于开口,小妇人嘴一瘪,眼泪就挂了下来,“奴家的男人在阳间走着走着,就丢了,原来不小心走到了地府,他也不是故意的!”苏奈边啜泣边大声道,“奴家是来找男人的,你行行好吧还给奴家,要不然,奴家真成寡妇了!”

她说着拭泪,呜咽得九曲十八弯。

“…………”牛头马面巨大的脑袋转过来,面面相觑,连方才那叫嚣着杀人的鬼吏都忘记了呼喊,那些人间来的鬼魂,早就笑作一团,连黑白无常都忍不住噗噗笑出声,笑得白无常脸上的粉都扑簌簌往下落。

“安静、安静!”阎罗王恼羞成怒,用力拍了好几下惊堂木,才令笑声止住,“我十殿公堂岂容你们儿戏!”

他气得不轻,阴沉沉看一眼苏奈,接过鬼吏递来的一册生死簿,翻开:“没有?”

生死簿上空空。偶有大气运之人,命运扑朔迷离,生死簿上不载。这野狐狸果然特别,竟看不到她的死期!

阎罗王把生死簿搁下,接过另一册一看,神色立刻舒展开,放了心。

他满意地阖上生死簿,冲牛头马面一扬手,皮笑肉不笑道:“既不是故意,带着你的男人走吧。”

苏奈擦干眼泪,拉着定尘就要走。

“哎,这个得放下!”阎罗王看见定尘居然还拉着俞桑,提高声音。

苏奈眼珠微转,看了定尘一眼。定尘作势松开手。

只是片刻,两道炽烈的剑光一晃,他一把拽住俞桑,引得锁链一响。剑光撂倒了一大片鬼魂,等到众鬼爬起来,阎罗王亦从案后站起身指着他们。二人早就带着俞桑闯出去,哪儿还有影子?

苏奈只觉得身体一沉,眼前一亮,如出水上岸,再摸摸胳膊腿,皆有实形,原来已回到人世。

定尘把俞桑的魂魄安回了身体,可少女的躯体,还是像尸体一样苍白。

“现在怎么办?”苏奈说着,突然感觉恶心,呕了半天,吐出了一些黑水,随后身体灵便,通身畅快。

“谁叫你去地府了。”定尘望着她。

“你能去,奴家怎么不能去。这次还是奴家救了你呢。”苏奈道。

“我的本事不如你大,当然是拿命换的了。”定尘平静地把俞桑的尸体捆好,背在背上,苏奈看着他,果然发现他脸色苍白,手指尖在阳光下竟成了白骨。

“你的手……”苏奈吃了一惊。

定尘一下子将指尖蜷缩起来,藏进袖口:“无妨,掺和鬼事过多,就是如此。”

顿了顿,他又转向苏奈。红毛狐狸正眼巴巴地看着他,丹凤眼中居然流转着敬佩的情愫。两张脸挨得很紧,定尘抿起唇,对这炙热敬佩的视线既好奇,又有些无所适从。

苏奈:“你这样子,很像是奴家的一个朋友。小和尚在林子里,见乌鸦饥饿,居然把自己的脚给乌鸦吃,被咬成白骨……”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没等她说完,定尘戴上面具,身上气质似乎瞬间冷了几分:“你认识的人,真的很多。”

指骨握在掌中,少年不免有些气闷。就连他这一点特别,也不过是别人的影子。

“本来就是很多么。”苏奈嘟囔着,跟着定尘游出海面,觉得他似乎生气了,背着个尸体还走那么快,她只能背着包袱,扭着腰赶上他,“俞桑可怎么办呀?”

定尘道:“回仙宗去,现世境也许有办法。”

“太好了!”苏奈眼珠一转,正合她心意,当下顾不上周身疲累,追上定尘,两人并肩跋涉在夕阳下,苏奈的两条尾巴摇晃,拖出了长长影子,“唉,没想到海神是个女人……唉,没想到申屠草真的有用,早知道多灌几碗了……”

*

夜色深深。

风吹动半开的窗棂,发出轻响。

明锦睁开眼睛,鼻子嗅了嗅,惊恐地推醒了睡得死沉的安裴然:“安郎,安郎,你可闻见了什么味道。”

“……味道?”安裴然不情愿地起身,见到锁好的窗户大敞,被吹得吱呀摇晃,心头亦是一凛。

秉烛起身,安裴然在厢房门口看见满地的血,那黑红的血泊一簇一簇,如镜一般倒映着妖异的月色,当即吓得两腿打颤,循着那血痕一路走到了琴霜的厢房。

推开门,看见琴霜蜷缩着躺在地上,捂着肚子。

“琴霜,你怎么了!”安裴然连忙扶起她。琴霜没有大碍,转身一只手深深掐住他的手臂,脸色微微扭曲。

烛光之下,她玉璧一般光洁的脸,深紫紧闭的眼皮,都似泛着幽怨的怒气:“你是不是将我的申屠药草,给了别人?”

琴霜性情淡薄,从未有过如此扭曲的恼怒之态,安裴然心头慌乱,顿了下道:“是明姨娘请来的厨娘,我看着可怜,就给了她些……”

“以后我的东西不能给旁人,听见没有!”琴霜打断了他。

她实在气得狠了,面上、身上,连漆黑的发丝都散出一种令人恐惧的戾气,安裴然不明原理,却也不敢回嘴,只哄道:“知道知道,你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琴霜平息下来,只是脸色依然冷若冰霜:“我要休息了,你出去吧。”

安裴然闻言,把门关上,顺从地退了出去。

他端来的那支蜡烛还留在地上。

暖黄烛火摇曳着,墙上映出了一个巨大的黑影——计蒙的影。

烛光照着琴霜的脸。她的眉毛很淡,汗毛也很淡,她捂着腹部猛吐出一地血,血又变作了黑气蒸腾至空中。

计蒙的影旁边,出现另一道弯曲光滑的影,影影绰绰,既似鱼,又像蛇。

“当年风道北来,洪水爆发,我冬眠之时,颛顼被人暗害,魂魄借我鱼妇的母体托生,方得一命,被他奉为座上宾。我封神时,那些凡人祖宗的祖宗还没有诞生。”琴霜轻嗤,“若非我伤太重,实在无力孕化鼓龙,何至于找个孕母把它生出来?”(注2)

“一个小小的孕母,竟敢暗算我!”

流光溢彩从琴霜袖中流出,在她没有掌纹的掌心聚成一个光球,散发着耀眼的晖光。

琴霜捂着腹部,侧头“看”这光球,轻蔑笑道:“凡人最软弱,亦最谄媚。我们何时要求过他们献祭新娘,不过因为天地间每诞生一龙,都会风雨大作罢了。他们竟吓得自己造出七年送一新娘的传统,倒是正方便我与鼓龙汇合。这四百余年呵——多少女儿被他们丢进水里,白白送给我补身。这般蝼蚁一般连亲情都罔顾的恶心东西,竟占据一界,难道不该杀尽了吗?”

她口微张,丝丝缕缕故去新娘的残余的神魂,就这样被吸进了琴霜的腹中。嘴唇闭上,琴霜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擦去唇边血渍,她终于能站起来,憎恨地抚摸自己紫色的眼皮。手指探进白瓷鱼缸内,赤红的鲤鱼绕着她的手指旋转。

计蒙道:“您虽能孕化女魃,令其死而复生。可是复生的女魃,个性,记忆,已完全是另一个人,她只是个孩子,被他们带走,未必会来与我们汇合。”(注3)

琴霜冷笑道:“等了七年,不想竟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不仅如此,青龙绛龙竟也被收服,洞庭君更是无用。”

红鲤鱼被她拿出水面,在她指尖剧烈挣扎:“明明已被阿离蛊惑,差一步便可堕落,竟被一个凡女夺走了神位。这些上古龙族,果然没有一个合用之人么?”

计蒙道:“海边,还有一个曾为鬼胎的人龙。”

“他曾是文昌君的学生,只能一试,怕也不行……”琴霜喃喃,“众神座下一朵金莲,加一个点将台,就能压制上古之神?可现世镜还在我手中,真是做梦。”

计蒙道:“不错,凡人不过百年寿数,就连现在的他们,也不过都是现世镜的傀儡,谁能越过去。”

“可是女魃被带走,又白等了七年……”琴霜幽怨地抚着自己的肚子,计蒙飞身而上,在她瘦削肩上化为一只白头鹰。

琴霜静静站着,紫色紧闭的眼皮,透过打开的窗和中间的一段夜色,远望向安裴然的厢房,“看来,只好双管齐下,再度冒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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