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啷。
郝大雪的右手因为片刻的失神卸了力,铃医的软剑和尸体这才完全跌落在镶嵌了宝石的地板上。
她杀人了。
郝大雪一时间不知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那是第一次杀人的感觉,还是身体血液凝固的感觉,她分不清。
郝大雪的双手以前虽然沾满鲜血,她曾经虽然杀过很多人,很多咎由自取该杀之人。但那都是在她没有意识,没有记忆的时刻发生的。
此时此刻,在流民窟花皇的这座快活楼里,是郝大雪神智清醒的第一次杀人。她记得郝小风很早就杀过人。江湖儿女,谁不杀人?
可郝大雪以前没有杀过人。
她是白吊仙中的入殓师,她见过许多许多死人,但却从来没有看过在自己手上殒命的死人。
现在她杀人了,第一次杀人,杀的还是个铃医,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铃医。
快活楼里突然沸腾起来。
有人猎艳,却被猎物反杀。
多么刺激的狩猎!
多么劲爆的猎物!
恶人们又开始过江之鲫一样朝郝大雪涌来。
第一次杀人带来的震撼没留太久,郝大雪就又得为活着而奔波。这次没了铃医的阻拦,郝大雪铆足劲朝人骨画砍去,那面墙轰然碎裂。
郝大雪随即越墙而出,在流民窟的街道上、屋顶上奔逃。她的身后,紧跟着一群愉悦至死的寻欢猎艳者。
他们欢呼着。
激昂着。
躁动着。
他们紧随其后,每一个猎捕行为,都极限地落在猎物的脚跟处,仿佛再有一次,就能将猎物纳入囊中。但每一次,都让猎物逃脱。
圆月之下,这场有人惊心动魄但有更多人春情激荡的追逐,正在偌大的花皇欢乐场展开。
一个时辰前,穿着白色寝衣的郝大雪还因为睡不着在月下舞刀。一个时辰倥偬而过,她的白色寝衣成了红色,那抹红色此刻正飞奔跳跃在流民窟街道的屋脊瓦檐上。
像一个仓皇出逃的公主。
她的身后,数个急于发泄欲望的寻欢恶人像恶鬼一样追逐纠缠。
呼……呼……呼……
郝大雪体内的毒越走越深,原本流血的伤口也因为血液结块而停止流出鲜血。
“别跑啊我的猎物!”……
郝大雪跑跳变慢,就在跃过一个较宽的房屋时,她的身体忽然完全僵住了。
毒发。
凝固的血液,能要命。
就在郝大雪坠落的瞬间,一个黑影快速掠过,郝大雪随之消失在一众猎手的视野。
“人呢!!!”……
一群随时飙射的寻欢恶人,眼看着到嘴的猎物忽然没了,全都愤愤然傻眼了。
抓心挠肺。
□□焚身。
可人就是没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恶人们嗷嗷叫着,像发情不得的野兽一样四下翻找。
欢乐场内一处难得的暗地窄巷里,鬼医风流殇正快速为郝大雪解毒。
银针飞走。
不多时,郝大雪终于自主从鼻息间吸入了一口新鲜空气。
鬼医轻拍她的背,见她能呼吸后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郝大雪坐在地上,背倚墙壁。等她醒了,发现自己正靠在鬼医的肩膀上。她呼吸很慢,视线也挪动的很慢。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她想发问。
鬼医察觉到郝大雪醒了,知道她要说话,但那时正有一个寻欢恶人在屋顶搜寻,鬼医立刻捂住郝大雪的嘴,示意她先不要发声。
郝大雪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等啊等啊,从有声等到没声,终于忍不住了。但她还是没敢发声,只是用嘴拱了拱鬼医的手,然后鬼事神差的,她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鬼医的掌心。
鬼医只觉得捂着郝大雪嘴的手像被小猫小狗舔了一下,他下意识低头一看,才知道是被郝大雪舔了掌心。他讶然地看向郝大雪,不经意看到她瞳孔中映出的圆月。
那样皎洁,那样坚韧。
他的心,忽然柔软了。他的心,也像掌心一样,有了被什么东西软软糯糯舔舐的感觉。
郝大雪见鬼医正看自己,不由得头往前一动,又拱了拱鬼医的手。
鬼医见搜寻郝大雪的恶人走开了,便松手说道,“小声一点”。
郝大雪点了点头,小小声问道,“我们还在花皇的地盘吗?”
鬼医“嗯”了一声。
郝大雪又问道,“他们还在追我?”
鬼医道,“在找,还没走远”。
“哦……”,郝大雪闷闷地动了动脑袋,丝毫不客气地在鬼医肩膀上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靠着。
鬼医无声地叹了口气。
普天之下能离鬼医这么近的,恐怕也就只有郝大雪一个人了。
“我腿有些软,再坐一会儿”,郝大雪说着抬起头,从窄巷的缝隙间看月亮。
月亮一半在空中,一半在屋脊的兽身上。
两人安静地坐着,头顶时不时传来脚踩瓦片的声响,那是不甘的恶人还在搜寻猎物。
郝大雪就着月色在黑暗中休息了好一会儿,突然她把头埋进鬼医的肩窝,低声道,“我杀人了”。
鬼医没说话,他想抬手拍拍郝大雪的背以示安慰,但终究只是悬起又落下。
“我杀了一个铃医,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铃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