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完一天,想着叶澜不回来,他便想回南苑收拾点东西,下班后没再回酒店去。
在家里悠哉悠哉整理好要带走的物品后,周励承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草草洗个澡就昏睡了过去,打算好好补一个昨晚缺失的睡眠,干脆连手机都管静音了。
被噩梦惊醒,天才蒙蒙亮,
周励承满头大汗坐着喘气。
大概半年前,廖青山突发心脏病走了,巧得是就在前一天,周励承刚与他见过面,想要为当年他父母的意外找个真相。
那会儿廖青山在会上被南靳安和新股东沈知越当众驳了面子,一直脸色铁青:“小承,叔叔在你心里,还比不上几个不相干的外人!”
周励承说:“廖叔叔,听您这话,您是把我当自家人,那有些话我就不拐弯抹角,我爸当年的车祸,和我妈妈的事故,到底是不是意外?”
廖青山的脸发青,嘴发白,放在腿上的手也微微颤起来。
“你怀疑我?”
“是。”周励承进盯着他的的浑浊的双眼,“您看着我长大的,从前我敬您爱您,但是现在这个疑问一天不消,我就忍不住的猜测,恨你。”
廖青山沉默了一阵,问道:“小远呢?我知道他已经斗不过你们了。”
“您给我答案,我只会让他离开承安,不会过多为难。”
廖青山扭头看向窗外,外头好浓的夜雾,潮湿冰冷,往人身体里钻。
他拉拉腿上的毯子,缓缓开口,“你妈妈的事儿,真的是意外。司机前一天晚上喝了酒,第二天还没醒彻底,但你爸爸来视察,他只能强撑着上,操作的时候出了问题。”
“为什么偏偏那天您不在场?”
“...那个新厂的管理,我想让你爸交给我,但他拒绝了,我们吵了架。”
“所以你一直对我爸心怀怨恨,对他的车动了手脚,是吗?”
周励承其实已经做过调查,知道母亲的的事廖青山关系不大,重点是那场车祸,他太想知道是怎样的深仇大恨要只自己的兄弟于死地?
廖青山呼吸变得急促,他颤颤巍巍端起杯子抿了口水:
“是。我从东北到南城一片真心的追随他,协助他,可是到头来,我快一无所有了。我的能力魄力都不如他,我也不想在公司那些乱七八糟应酬上的事儿。我是搞技术的,只想让他给我一个工厂让我安稳待着,可他偏偏不肯,让我一次次的在那些酒局上出丑受人嘲笑,我受够了!”
“您认为他是故意的?”
廖青山无力笑了下,“你爸爸初到南城,就跟南家人攀上了交情,你知道那时候的南家是什么地位?”
周励承知道,但没说话。
“我学着他,好不容易一步步在公司站稳脚跟,能不被人笑话了,辛苦那么多年承安都要上市了,你爸爸却突然没了斗志,找来施言他开始当甩手掌柜,回归家庭照顾你。”
廖青山怒极反笑,“那我这么多年死心塌地为他卖命有什么意义?”
“他走了不是更好,公司你说了算。”
“一开始我也这么想。”廖青山说,“没了他,我真能一事无成?”
周励承看着他苍老的脸上疲倦尽显,眼神中因为回忆青春燃起的意思光亮暗淡下去。
“后来你发现你真的一事无成。”
廖青山澜正眼瞧了他,缄默片刻后点了点头,“人一辈子什么样儿,真是注定了的,他会的那些,我学了一辈子了,还是没学会。”
“难道这些就能让你想要他的命吗?”周励承蹙起眉头,不解地问:“你何必走到那一步!”
“他就算了,是我大哥我不如他我认了。”廖青山忽然脸色冷下来,仅仅捏着杯子,“施言那个小丫头,他一手带出来的徒弟都感骑在我头上!”
周励承一怔,睁大了眼睛。
“她竟然把我的项目截停,多次当众跟我叫板,事事都要拿‘周总’来压我,年底的酒会上,我只不过调侃几句她性子烈,她竟然敢当面泼了我一瓶酒,当着全公司员工的面说我只是你爸的狗!”
廖青山气得不轻,嘴唇抖得厉害。“我跟你爸同样的出身,他当年辞了厂里的工作做买卖,我把我好几个月的工资给他当本钱,吃住哪样没管他?一起风风雨雨闯出了事业,到头来一个黄毛丫头说我是只是‘周总’的狗!”
周励承眉头紧皱,陈年往事像铁丝缠绕,找不出结的头绪。
廖青山无安全陷入到自己的愤慨的情绪里,他也不管周励承有没有在听,是否回答,只是眼神虚幻,自顾自接着讲:
“我气啊恨啊,窃窃私语比敞亮的嘲讽更让我痛苦。可我还抱着一线希望,我找到你爸爸,请他把施言调走,可你知道他怎么说?”
廖青山又气笑了,“他风轻云淡地说我不够大度,不够成熟,跟一个小丫头计较这些,只会让人更笑话。我恨死他了!当晚就找人拆了他的刹车线,我想让他死!”
“那你呢?”周励承问,“你知道你们第二天是要同行的。”
“我?”廖青山冷笑一声,“我要跟他一起死,我看看他的投胎路,到底跟我有什么不一样?”
周励承觉得荒谬,他也终于知道廖远时常神经兮兮的表现是来自于哪里——一脉相承!
“你们都没有死。”他说,“我爸说是您救了他。”
廖青山闻言一愣,眼神渐渐清明,长久的沉默后,他认命似的闭了闭眼睛,“车被撞的时候,他竟然...把我护在怀里...”
听到这里,周励承一切了然了,是老周最后的举动让廖青山生了恻隐之心。
在车卡在高架上护栏上摇摇欲坠的时候,他把老周推出了车外,自己摔了下去,断了腿,半辈子困在轮椅上,困在讲不清的爱恨情仇里。
“我爸...知道是你做的吗?”
廖青山思索片刻,“我不知道。”
周励承点点头,靠近窗口的那条胳膊冷嗖嗖的,他扭头一看,玻璃上爬满了水迹,外头竟不知何时飘起了小雨。
“您在承安的股份我会尽力保留,您的生活要是有任何需要,我也会提供保障。”周励承起身说道,“廖叔叔,以后就不要再来南城了。留在东北,留在你曾经那些值得留念的日子里。”
廖青山双目注视着桌面,并未回应。
周励承转身走了。
“小承——”廖青山抬头看向门口挺拔英气的年轻人,“那天你爸爸的车顶上,贴着你的画,我看到了。”
周励承停顿一会儿,没有回头的走了。
是非对错,他没有定夺的权利,与他而言,无法接受记忆中和蔼可亲的叔叔变得面目全非。
说恨倒也极端,只是看着彼此,痛大于乐。
不再见的好。
没想到,一念成真:第二天,廖青山就与世长辞了。
之后,周励承便会时不时梦到那场车祸,梦里,爸爸和廖叔叔的血淋淋的躺在高架桥下的狼藉里。
他很害怕,无助。
身边空无一人,,梦境中的周励承背着书包,穿着小学的小西装校服,只知道哭。
直到把已经二十八的周励承哭醒为止。
......
周励承双手捂面搓了搓脸,拿过手机看时间,才凌晨四点。
其实他没有骗叶澜。
一个人的时候,他确实很难睡个好觉。
半梦半醒忍到天亮,他就带着大包小包,小鸟一样的飞到叶澜那里去了。
也不知道他回来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