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
叶澜离开后的第二个月,周励承就去了云南。
叶澜说自己的愿望里没有他的只言片语,简直是像一把刀似的狠狠插在他心里,拔也拔不掉,日日夜夜的受折磨。
他愤恨地想:“难道你的愿望就全都是我吗?”
所以他跑到那棵半枯萎的古树下,一个个的翻找叶澜当年挂上的那个牌子。
从早翻到晚,看了数不清陌生又截然不同的字迹,整整三天过去,他才在最靠近树干的那处,一眼认出了叶澜的笔迹。
他在合同上的签字从来都是大开大合气势磅礴,却在那个小小的木牌上,写得克制而工整,一笔一划:“平安顺遂,永结同心。”
连个署名都没有。
完全可以说叶澜的愿望是为别人而许,可周励承心脏震颤,泪如泉涌,他知到叶澜“永结同心”所指的一定是自己。
静谧伟岸雪山脚下,那个繁星闪烁的夜晚。
叶澜曾温柔虔诚地对他讲:“我很喜欢你,给我个机会。”
没有别人了。
那一刻,夜空点点亮光,古树周围早已没了人影,只有周励承无力跪倒在地。
他连最后一点可以试图指责叶澜为自己开脱的机会都没有了。
桩桩件件,都是他有负于人。
......
南山寺,雨过天晴。
四周人头攒动,大家都陆陆续续活动起来,叶澜在廊中信步走着,也不像个有目的地的,周励承在侧后方,循着他的步伐往前。
墙边有张桌子,上面摆着各类的经书,叶澜停下来随意翻动,周励承在他身后探探脑袋:“这本我看过。”
叶澜没有抬头,“讲得什么?”
“坦诚。”
叶澜翻书的手一顿,没有说话。
周励承向前一步,紧挨着他站了,望着他讲道:“我之前来看,很多都看不懂,是有位师傅告诉我直心是道场,坦誠是佛心,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叶澜手中的书码,正是这一页。他一向聪慧,眼下确实怔着,摇了摇头。
周励承笑着讲:“佛家谈“坦诚”,往往不止是单指性格上的直率,是指不谄曲、不自欺、不欺人。”
叶澜点了点头,将书合上放回去。他侧目看向周励承,问道:“你能做到了吗?”
“以前没有做到。”周励承面色平静而真恳,“也许现在也不能,但我已经在努力了。”
叶澜没有回话,目光深沉,若有所思。
周励承来到他的正对面,四目相对下,他再缓缓开口:“叶澜,我知道我以前口不对心,做了很多让你伤心的事,哪怕是你最后走的那一天,我也没有好好对你说声对不起,你不在的时候,我其实每天都在后悔。我其实...”
一缕阳光破开厚重的云层,映在桌上经书淡黄色的封面上。
周励承深吸了口气,“我很喜欢你。以前我不是不想说,是我不敢说。”
叶澜不动声色,只有撑在桌面的手骤紧,骨节分明。
周励承轻笑了下,他的心跳依旧跳得很快,但面上坦然,眼睛亮晶晶的透着柔和的光。
“那时候我总在想,只要我表现得对你可有可无,这样有一天我们分手了,也许我就可以真的不在乎。”
“为什么这么想?”叶澜终于开了口,他嗓音沉重,听起来带着莫名的生气。
“什么?”
周励承稍微反应了会儿,略带尴尬的笑笑:“是我太蠢了,我也没有谈过什么正经的恋爱,只有...只有Maria,我对她毫无保留,可是到头来还是没什么结果,我害怕,怕你也会那样。”
叶澜蹙了眉,“为什么你觉得我们一定会分手?”他终于有了些许的失控,“周励承,我对你不好吗?”
周励承看着他,无言了良久。
叶澜短促的叹口气,转身而去。
“可是我的感觉没有错啊。”周励承在他身后说道,“我们最终还是分开了不是吗?”
叶澜脚步一滞,缓缓回过了头,看向周励承的眼神中蕴含千丝万缕的情绪。
心疼,震撼。
周励承倒是咧开嘴巴,笑容明朗,可语气难掩凄凉:
“我知道,不会有人陪我很久,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
他想到一句很常见的话:因为不想见到花凋零,有人便连种花的勇气都没有。
周励承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人。
不过那是过去了,他现在心底生出无边的勇气来。
周励承主动走向几步之遥,无言站在原地的叶澜,伸手握上他垂在身侧的左手:
“叶澜,我为我曾经不好的作为向你道歉。你能原谅我吗?”
温热在手心蔓延开,叶澜手不由自主颤了下,但还是慢慢抽了回来。他说:“都过去了。”
不知道是谁给周励承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说完他就先后退两步走了,步伐很急,逃一般得走了。
周励承没有再追上去。
再说下去,叶澜就该烦了。
他长舒口气,今天已经说了很多话了,剩下的明天说,后天说,总能把以前的糊涂事都一一讲清。
了却前事,才能有新的开始。
幽深的长廊尽头,雨后的阳光已然钻进来了一大半。
难以忘怀的人,处处相逢。
寺里咖啡厅的转角,已经各自闲逛了半天的人,迎面碰上。
周励承手里拿着师傅给他的手串转着玩,一时间哑然,没说出话来。他知道现在只要他不先开口,叶澜是绝对不会理会他的。
果然,叶澜绕开他,径直走了。
周励承泄气,一屁股坐在就近的座位,连最喜欢的窗边座位都懒得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