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澜杉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有那么一瞬间不跳了,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因为距离如此之近,这丝慌乱还是被言蓦然敏锐地捕捉到了。
犹如鹰隼锁定住地上的猎物般,言蓦然紧盯着他,一字一顿接着问:“你是在逃避吗?”
“你在害怕什么?”
“为什么?”
这一连串的问题犹如一个个磐石砸下,压得闻澜杉喘不过气。
他下意识想逃,可言蓦然根本不打算放过他,拽着他的力度之大使他挣脱不开。
“……你先放开。”
“不放。”
刚才的慌乱仿佛只是一次潮汐,潮落潮退之后,一切又归于平静。闻澜杉的眼睛里霎时什么也没有了,刚才的恐慌与无措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虚无与空洞,垂下眼眸后,最后一丝亮光也随之消失了。
他看上去像是在发呆,可言蓦然觉得,他更是把自己关进了一方特殊的空间去独自地思考。
许久后,闻澜杉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很轻地叹了口气。
“我觉得……没必要说。”闻澜杉语气平静。
“怎么没必要?”
“我的事,别人没必要知道。”
“所以呢?怎么没必要了?”闻澜杉说话时始终没有抬眼看言蓦然,言蓦然的视线却一直都在他身上,想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你能不能说清楚?”
他咬牙说:“你让我说事的时候我都说了,我自己的事情告诉你了,你却把自己藏着掖着,你不觉得你这样很卑鄙、很不公平吗?”到最后,声音竟染上一丝委屈:“不是你说的我们是朋友吗?
闻澜杉愣住了,他不知道言蓦然会这样想。
“你看着我,闻澜杉。”言蓦然认真道,“没什么好怕的,不会有人嘲笑你,这里只有我。你说,我听着,好吗?”
“别这么倔,”他顿了顿,又道,“求你了。”
不要再把自己藏起来了。
不用憋着了。
这种习惯是不好的,现在你有我了,可以说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闻澜杉轻轻地摇了摇头,眼眸终于抬起,轻声道:“你生日那天不是问我星星上为什么要写数字吗?”
“嗯。”
“那是我妈妈住院的天数。”
闻澜杉永远忘不了他10岁那年,那个大雨磅礴的晚上。
武玲当时因为整体表现不错,月工资比以往多了几百块钱。难得那天是早班,她兴冲冲地回到家对着家里朗声说:“小杉,妈妈回来啦!”
正在房间里写作业的闻澜杉闻言,立刻把笔一放,从房间里出来跑到武玲跟前。
“妈妈今天看起来很高兴?”
“嗯。”武玲笑着,随后掏出口袋里的钱晃了晃:“你看这是什么?” “你发工资啦?”
“对,而且比之前的都多,今天给你买虾吃!”
话音刚落,手就被一团温热包裹住。
“可是虾好像很贵……而且你刚下班,不累吗?”
她鼻头泛酸,揉了揉闻澜杉的头发,轻声说:“没事,肉没那么贵,妈妈今天高兴,不觉得累。”
“为什么高兴就不累了啊?”
“因为喜悦冲淡了疲劳啊。”她蹲下身看着闻澜杉那乌黑的大眼睛,心中满载的爱意溢出在眼底。她摸了摸闻澜杉的脑袋,柔声说:“乖,妈妈出去买菜买肉,你在家等着,啊。”说罢,便起身整顿出了门。
谁料天公不作美,刚出门就下起了大雨。它肆意地下着,击打着一切,仿佛在发泄它的不痛快,世间万物都变成了它的沙袋、它的出气筒。
电闪雷鸣,风雨交加,武玲骑行在密密麻麻的雨点中,身上的大衣早已被淋得湿透,不断从额头流下来的雨水使视线受阻。路上她不知道揉了多少次眼睛。
就快了,只要小心些就好了。她想。
小杉还在家里等着我呢,他太瘦了,已经有些营养不良了。
武玲不自觉地加快了车速。
来到最后一个路口,等了几秒后绿灯终于亮了。然而就在这时,一辆货车速度极快地从侧边的马路上冲了过来!
武玲还没来得及刹车,只看见货车的白灯光在眼前放大,迅速覆盖了整个视线、覆盖了她眼中的一切…
砰地一声巨响,武玲连人带车整个地飞了出去!
她落地后后脑撞到了什么东西,眼前阵阵发黑,只感觉全身都发痛发冷,头很沉,少顷后便失去了意识。
混乱,喧嚣。
“肇事者逃逸,初步判断是货车失控,快去调路况监控!”
“伤者颅脑受损,全身多处骨折,内脏受到挤压,快叫救护车!”
周围是那么地吵,鸣笛声喇叭声喊叫声嘶吼声混成一片,但一切喧嚣到了武玲的耳朵里都变得模糊不清,轻似呢喃,随后那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失。
她近乎丧失了知觉,只觉得身体好轻,仿佛飘在空中,浮在云端,随即意识被完全抽离,灵魂缓缓脱离躯壳,飘向死神的怀抱。
刹那间,她忽地想起什么,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她那越飘越远的灵魂拉住,一点点往回扯,渐渐放回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