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这场经历的讲述中,闻澜杉一直背对着言蓦然,当他讲完时,言蓦然已经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
言蓦然滚了滚喉结,手不自觉地抬起,覆上闻澜杉的脑袋。掌心的温暖缓缓渡来,闻澜杉的大脑瞬间短路,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愣在了原地。
言蓦然反应过来时,手已经搭在闻澜杉的头顶上了。他身体里似乎有一种躁动因子,驱使他这样做,于是言蓦然的手又缓缓摆动,揉了几下闻澜杉的脑袋。
闻澜杉的头发泛着异于常人的黄棕色,因为发丝软,手感出奇地好。——那是长期营养不良的象征。
言蓦然张了张嘴,片刻后又合上了,往复几次,最终什么也没说。
闻澜杉却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那时被妈妈安慰的时候,不由得眼眶一热。
他声音低哑地说:“谢谢。”
言蓦然一怔,随后低头看向他的后脑勺,不用谢三个字还没说出口,闻澜杉就转身抱住了他。
言蓦然大脑瞬间清空,哽在喉咙里的三个字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愣住了,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回抱住闻澜杉,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背,耳根泛起红。
他听到闻澜杉闷闷的声音:“我妈妈也是这样安慰我的……”
言蓦然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她一定会醒的。”语气是怀揣希望的肯定。
闻澜杉点了下头,随后松开了言蓦然:“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始终坚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闻澜杉抬头看向言蓦然,冲他笑了一下,说:“知道这么多,小心哪天我杀你灭口。”
这威胁听起来毫无作用,言蓦然也被逗笑了,反问道:“那还跟我说?”
“那是把你当哥们,所以才愿意跟你说。”闻澜杉弯着眼睛回答道。
“毕竟我算你的靠山?”言蓦然问。
闻澜杉嗯了一声,尾调上扬。
以往言蓦然设想过,如果有人来麻烦他,他肯定会觉得很烦。但面前这个人不一样,他喜欢这种被依靠的感觉。
“好了,”闻澜杉捶了言蓦然一拳,说,“我说完了,该你了。”
他盯着言蓦然一字一顿道:“必须相、同、分、量。”
言蓦然:“嗯。”
“这些药是……”言蓦然顿了顿,在闻澜杉的逼视下继续说,“给我妈的。她有精神疾病。”
他说完掏出一瓶药,是甘美达,闻澜杉看到成分上写有“盐酸利多卡因”,愣了一下。
怪不得,怪不得那次在密室,他知道这物品的用途。
言蓦然说:“其实我觉得自己是……扫把星,是因为她从小到大都对我这么说,后来又发生了那事……她从来都不喜欢我,自从我父亲走了之后就更不喜欢我了,经常打我,朝我砸东西……”
言蓦然的父亲在他3岁时就离开了,因为出轨。魏若柳很爱那个男人,但一直都觉得这个孩子是个负担。
言蓦然的名字是魏若柳起的。
蓦然蓦然,突如其来,转瞬即逝。
看似很有诗意的名字,实则是在咒他短命。
自从丈夫走后,她就把一切都怪罪到了言蓦然身上,每天对他非打即骂,说他晦气,骂他扫把星。久而久之,言蓦然也陷入了自我怀疑,是否这一切真的跟他有关,是否真的都是他的错,是否因为他父亲才会离开……
是否……他就不该存在。
魏若柳很早就被检查出有偏执型人格障碍,但丈夫出轨,使她的精神疾病愈发严重,甚至已经不愿承认自己有病,拒绝治疗,尽管会挨骂,言蓦然还是坚持给她买药。
可魏若柳只吃安眠药,让这充满怨气的生活增加一点微不足道的舒适。
不知从何时起,魏若柳再发狂动手时,言蓦然已经学会了躲避。这种行为使魏若柳暴怒,可她又打不着言蓦然,最后也只能扔东西发泄。
在外跟欺负他的人打架,在内承受怒骂与毒打,最终练就了一身打架本领与沉默寡言。
——这就是言蓦然的童年。
听完后,闻澜杉看着言蓦然,以往云淡风轻的表情此刻是强装的不自然,处处透出紧绷的痕迹,就像一张快要破碎的面具。
闻澜杉艰难开口:“你那时……”
疼吗?
是不是每天都很难过?
他不知道要问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是不是让你为难了?”言蓦然把这话茬接了下去。
闻澜杉仰头看着比自己高一头的少年,原本干净的眸子里此刻像兽类一样湿漉漉的,眼里的光一直在抖动,写满了小心翼翼。
他很心疼。
“没有,别这么想,这都不是你的错。还有你忘了?你很好,所以别再怀疑自己了。”闻澜杉说。
随后他张开双臂,打趣道:“要不要给你来个温暖的抱抱?”
闻澜杉没想到的是,下一秒,言蓦然一把抱住了他。因为他很瘦,所以言蓦然就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一样挂在他身上。
闻澜杉反应过来后无奈一笑,回抱住他,像言蓦然拍他一样,静静地安抚着言蓦然。他感受到言蓦然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加上这种姿势,像寻求母亲拥抱的孩子,他就静静地拍背哄着,像很小的时候,武玲哄他一样。
对言蓦然来说,他从未体会到母亲的拥抱和安抚。此刻那个幻想变成了现实,大哥哥拥抱着他,他冷了多年的心被捂热,滚烫地跳动着。
好温暖。
闻澜杉忽然开口:“我小时候我妈妈就这样哄我睡觉。”
言蓦然:“……那你还想让我喊你声妈?”
“那你喊吧。”
“滚。”
闻澜杉撇了撇嘴:“好心没好报,白眼狼。”
言蓦然笑了一声。
片刻后,言蓦然松开了闻澜杉。
“明天就要去报道了,你的暑假作业写完了吗?”闻澜杉问。
“?我从来不写那玩意儿。”
“……”闻澜杉此刻打死这个人的心都有了。
突然,两人的手机同时响了一下。
言蓦然拿出手机,突然想起,他的第一部手机是他五岁时、智能手机刚产出那段时间,父亲寄过来的。手机就装在一个小盒子里,里面甚至还附了信说明怎么使用。
盒子的锁是密码锁,魏若柳当时怎么都输不对密码。多次尝试无果后,魏若柳没了耐心,气愤地把盒子狠狠往地上一扔,盒子滑出五六米远,她也回了房间睡觉。
摔门的巨响过后,小言蓦然慢慢走过去,带着好奇心小心翼翼地捧起盒子回了房间。看着上面的密码锁,言蓦然忽然想起了父亲在临走的前一个月一直对他重复的一句话。
“小然,一定要记得自己的生日,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日期,你一定要记住,千万别忘了,啊。”
——你一定要记住自己的生日。
言蓦然用小手缓缓转动密码锁,密码是三位,他抱着试探的心理转了“321”这串数字,最后一位数字刚转到1,只听咔嚓一声,盒子解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