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实在发愁:“你们是不知道,去年来礼佛时我疏于管教他,他竟然带上小厮们假扮成村镇里的野孩子混入乡村中玩,恰逢几家小孩打架,直接一马当先冲上去,揍得对面头破血流,收了一帮心腹,还封出二当家三当家,活生生成了个山大王。”
裴玳是侯府少爷,锦衣玉食地养着,高出同龄的平民家的孩子一头还多,筋骨结实,打十来岁的少年也打得过,他铁了心想当武将,无时无刻想大展身手。
但唐姨娘直发愁。
仗着吃得好长得高便去打架,这不是仗势欺人吗?
好在那孩子不做恶事,真打伤人也知赔银子,弄得村中的小孩都认他当哥哥,否则她定要禀明老祖宗请家法。
“四弟弟真乃将门虎子,假以时日,说不定能如老侯爷一般屡立战功、开疆扩土。”江婉真说话一向好听,温温柔柔的,比清热去火的婆婆丁还见效,哄得唐姨娘眉开眼笑。
“什么将门虎子,纯是小孩子疯玩罢了,战场上刀剑无眼,纵然勇武如老侯爷,不还是险些废了一条腿吗,我可不求他建功立业,平平安安就好。”她不好意思再发牢骚,见三人都停了筷子,遂提议,“行了,小四既然出去了,咱们也别拘束着,逛逛园子吧。”
别苑里最不缺园林景致,大园子套小园子,假山奇石,珍花异草,潺潺溪流汇入莲池,又自漕渠通向外头的河水,至三月末,春色是那种开到荼蘼的浓烈,明光烂漫,浮翠流丹。
裴容蕴倚在块大石头边,仰头遥望远处隐在雾霭里的西山,深青色的一团,横看成岭侧成峰,从这头瞧没有皇寺的影子,只余遍野的蓊郁林树。
很是感性的松醅垂垂眼眸。
姑娘会不会是思念那天在寺里遇见的人?
可惜...终究有缘无分了。
然而裴容蕴忽然咂咂嘴,回味着文清和尚做的素面和香煎豆腐丸子。
“您过来些,有人来了。”警惕柏酿听见脚步声,带着她和松醅躲到奇石边的假山后。
竟是孙姨娘并两个女儿。
孙姨娘疾步走在前面,所生的姐妹俩亦步亦趋,裴容芳尚且好些,而裴容萱步履虚浮,身影已慢慢颤抖。
“姨娘,姐姐累了。”裴容芳拽拽孙姨娘衣袖。
“不许停。”孙姨娘缓缓回身,凤眼一挑,死盯盯望着这双女儿,最后将目光单落在裴容萱面上,“萱儿,听侍候你的嬷嬷讲,你昨日晚膳时足足吃了两碗饭。”
裴容萱年长裴容芳两岁,但二人身量却差不多,腰肢纤弱,被条白绫银泥团花纹汗巾松松围住,多出一大截:“我昨日与三姐姐出门去西山皇寺上香求签,又见了文清师父,他住得偏远,禅房离佛寺的正院有两刻钟的路,中间还需穿过山间的小路,我饿了......”
“行了五姐姐,姨娘毕竟是我们生母,一片好心,别顶撞她了。”裴容芳发觉孙姨娘的眼神越来越晦暗,及时打断姐姐的话。
“你本就是庶出,谈婚论嫁时在出身上就矮了旁人一头,又不似姓唐的生的女儿得老祖宗偏爱,样样不如人,若容貌身姿上还逊色,待日后恐怕只能嫁个平头百姓了。”孙姨娘走近些,咄咄逼人,“没有奴婢侍奉,天天操劳,你能过得了那种苦日子吗,届时可别求我去帮你,我不过是个妾,仰人鼻息,尚且自顾不暇呢。”
因为张太夫人的有意放纵,孙姨娘近来略略威风,只以为裴容芝所谓的遇见太子乃顺嘴胡诌,而她是揭发那不检点的四姑娘的功臣。
“三姐姐快来,这是兽房里新养的小兔子......”江婉真怀抱一对黑兔来寻裴容蕴,因实在喜欢,平素腼腆的她难得显出几分兴高采烈,但忽被对方拉到假山后,见其摇头,便乖乖噤声,看向不远处的一行人,半晌后,她收起笑容,“当着众奴仆的面,孙姨娘怎能这般训诫女儿。”
“观那帮奴婢见怪不怪的样子,只怕不是头一回了。”裴容蕴本不喜多管闲事,但心系裴容萱的身体,略略迟疑,等待出手的时机。
“五妹妹好像要晕倒了。”江婉真低声惊呼。
情急之下,裴容蕴只好搬出大杀器唐姨娘,急匆匆拉了她来:“姨娘快瞧,那不是孙姨娘吗?”
“你眼睛尖,当真是她。”唐姨娘牵着条威风凛凛的小猎犬,“不知死活的东西,我正愁上次没打痛快呢。”
她平生奉行该出手时就出手,领着丫鬟婆子乌泱泱地拦住孙姨娘前。
“你干什么,你上次打了我,这次还想放狗咬我不成?”孙姨娘下意识捂住双颊,惊恐地尖叫,莫名其妙地感到脸上隐隐作痛。
唐姨娘怕猎犬暴起,拉紧束缚它的粗麻绳,却故意把小狗牵到身侧:“五姑娘面色惨白到都快晕过去了,你敢继续当着众人的面骂她,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狠心的生母。”
这狗儿才将将半岁,不算彻底长成,但被训得极通人性,待唐姨娘语罢,立即配合着嗷呜嗷呜大叫。
“我...我的女儿不用你管。”孙姨娘怕狗,面色登时比裴容萱还白。
“萱儿,你今日吃饭了吗?”裴容蕴趁机把裴容萱扶到凉亭里坐下,“一直没吃?”
裴容萱神态瑟缩:“姨娘说我昨天吃得太多了。”
“去传一顶小轿过来,送五姑娘回住处,再命小膳房做点吃食给她。”裴容蕴见她已经开始冒冷汗了,再不耽误,唤来小丫鬟,又叫松醅打开随身的小荷包,“我这有些花糕,你先垫垫肚子,别真饿晕了。”
她小口吃,进而大口大口地吞,显然是饿坏了。
“五姑娘,我可是你娘,我能害你吗?”孙姨娘情急之下口无遮拦,犯了大忌讳。
“...我听三姐姐的。”裴容萱低着头,泪珠滚落,直直流淌进唇角,咸涩的味道与花糕的清甜混合,古怪十足,正如她悲伤和羞愧交织的心。
孙姨娘欲要去扯她,却被唐姨娘带着的婆子推开:“没心肝的小蹄子,我白养你了!”
奈何奴婢随主子,唐姨娘好斗,选的人也各个精干结实,某些上了些年纪的婆子更是膀大腰圆,拎孙姨娘跟拎猫崽子似的。
裴容芳手忙脚乱地去解救生母,一时忘了姐姐,待回神时,软轿已来。
唐姨娘挥挥手,众婆子扶着裴容萱上了轿,“真可恶,把手段使到自己女儿身上。”她自觉又扳回一局,扬眉吐气,“我去告诉老祖宗。”
但裴容蕴劝她适可而止。
“祖母现在不管孙姨娘,不代表以后不管,我们应该以不变应万变。”裴容蕴是张太夫人教出来的,最熟悉祖母的手段,温柔但果决,如今不处置,来日处置得便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