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用自己的生命去对赌,到底想赢什么?
虞濯画想不明白。
头顶上方的裂缝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叫,是女子的声音。
方敬元唰地一下站起身来,脸色大变:“是韵儿!”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便从洞口往下坠落。灰尘和泥土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迷了人眼。
方敬元仰着头往上张望,也顾不上扑面而来的尘土,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惊惧。
虞濯画凌空而起,足尖擦着粗糙的石壁往上攀,身形灵巧如燕。她在半空中极为惊险地抓住了方韵的手腕,借力一转,稳稳地将人接住,轻轻放了下来。
方韵浑身是血,衣袍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伤口还在往外冒着淡淡的魔气。
虞濯画将她轻轻放在地上,当即催动灵力止血。灵光覆上伤口,与魔气相互撕扯,发出细微的声响。
“韵儿!韵儿!”
方敬元扑到她身前,颤抖着一双手,想去碰她又不敢,只能悬在半空。他灵脉已断,眼下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方韵张着嘴,似是想说什么。鲜血不断从她口中溢出,顺着嘴角往下淌,染红了衣襟。
虞濯画蹙眉:“别说话。”
封弦玉看了一眼方韵的口型,抬起头:“是沈瀚青。”
听见这个名字,洞穴中的所有魔下意识缩了缩身子,瞬间被恐惧扼住了喉咙。
虞濯画的目光从那些魔身上扫过,又落回方韵身上。她伤势过重,实在不宜走动。
她唤出玄玉,手腕一转,将笛身插入地面,盈白的灵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洞穴。那些魔被困在地下,常年不见光亮,此刻却并不觉得这灵光刺眼,反倒有些柔和。
她看向魅魔:“看好他们,我便放过这里的魔。”
魅魔连连点头。
虞濯画与封弦玉对视一眼,随即双双跃出洞穴。
地下洞虽深,但于修士而言,想要出来并不算太难。
地面上的迷障散了些,露出灰蒙蒙的天光。
沈瀚青站在缝隙外,他已换了一身锦袍,依旧繁琐华丽,绣着复杂的暗纹。他的右手手掌上缠着绷带,连灵力都不能愈合的伤口,看来是伤得很深。
封弦玉并没有同她说起他重伤沈瀚青一事,但虞濯画也能猜到。
“又见面了。”沈瀚青脸上带着怪异的笑,虚伪至极。
“你想像漆中野一样,成为天下百姓眼中的慈悲之人。”虞濯画看着他,语气平淡,“可惜,你连他的伪善都学不会。”
沈瀚青呵呵笑出了声:“沈某从来都不是慈悲之人。但只要杀了你,我就能获得上古魔兽之力,管他们如何看我。”
“白日做梦。”
虞濯画抬眼看他,目光清冽:“你若能伤我一分,这条命便任你处置。”
沈瀚青眸中阴狠一闪而过,嘴角还挂着笑:“曾经的你,或许有资格如此说。”
他扬起手。
蛰伏在四周的魔兽瞬间蜂拥而出,黑压压的一片,从四面八方扑过来。
它们双目猩红,皮肉上满是诡异的纹路。与定溪发狂的魔类似,却比那些要更为凶猛。
虞濯画定定立在原地,朔风吹起她的发丝,衣袍声声作响。
魔兽袭上来的一瞬间,她的身后旋出一道剑光。
出剑迅疾,甚至连人影都看不清。
剑光凌厉,霎时将扑到近前的几只魔兽横腰斩断。
沈瀚青皱起眉头,瞳孔微缩:“拂生剑。”
虞濯画在碎裂的剑光中笑起来。
“猜错了。”
漫天尘土与话音一同落下,封弦玉出现在她身侧,手中长剑轻扬,直指沈瀚青,挑衅意味十足。
强大的剑气荡开,逼得那些魔兽无法靠近她分毫。
沈瀚青脸色沉了下来,这根本不是拂生,而是一柄寻常灵剑。
他死死盯着封弦玉。
细看之下,这柄剑确与拂生相似,但剑气更为狠厉。
那柄以苍生为剑意的拂生,斩不出这般剑气。
只是剑光的走势,与虞濯画从前的剑法几乎如出一辙。
也怨不得他会看错。
昨日被虞濯画刺伤一剑,他就误以为是拂生。包扎之时却发现,伤口有愈合的迹象,而拂生的剑痕是消不掉的。
一连被耍了两次,沈瀚青怒上心头。魔气从灵戒中窜出来,浓烈如墨,围绕在他周身,翻涌不止。
“虞濯画,你难道不想知道,方敬元为何恨你吗?”
魔气尚未成形,一抹人影掠出,长剑直贯他的胸腔。
沈瀚青的身影在原地消散,下一瞬,他闪到了虞濯画身后。
虞濯画侧了侧眸,看向封弦玉。
她也想知道,方敬元为什么恨她。
察觉到她的意图,封弦玉便收敛了剑气,转身去收拾那些狂化的魔。
沈瀚青抓起虞濯画的肩膀,眨眼间,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变化。
沉沉雾霭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冲天火光。那火光炽烈而疯狂,舔舐着天空,将半边天幕烧成了暗红色。
四周渐渐清晰起来。
她看清了,这是泉山。
百年前的泉山。
*
“师姐,你真要下山吗?今日的道谈会可是裴师叔主持,错过了多可惜。”
两名女子迎面走来。
一人身着桃粉长衫,衣袂飘飘,眉眼明媚如春光。另一人穿着寻常的内门弟子服饰,发髻简朴,眉眼温顺。
虞濯画下意识喊道:“瑶瑶,青水。”
但这里的人仿佛看不见她。
眼前的宁瑶从她的身体中穿了过去,发带拂过她的衣角,没有半分触感。
她们径直往山门结界走去。
“可惜什么?又不是没见过。”宁瑶朝青水摆了摆手,笑容爽朗,“不必送了,师父和小孟还在山下候着呢。”
虞濯画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回想起,这是泉山覆灭之前发生的事。
万灵宗每三月便会举行一次道谈会,那一次,恰好轮到裴云歇主持。
徐迟刚担任长老之位,游历时遇到一户落难的百姓,便传音宁瑶,唤她下山处理。
恰是这一走,让她避开了那场劫难。
师父曾说过,无方宗有一道秘术,可以映射曾经发生之事。
沈瀚青这是将她拽入了浮生幻境中。
这里的一切,都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
虞濯画缓步朝前山走去。
万灵宗的弟子们结伴而行,三三两两从她身旁走过。他们谈笑着,争论着,有的在说今日的道谈会,有的在说山下新开的那家酒肆,有的在抱怨功课太难。
从前,虞濯画在泉山修炼时,认识的人少之又少,掰着指头都数得清。可再入幻境,看见他们的面容,却又是那么熟悉。
这里每一个人的样貌,她都记住了,每一个人的姓名,她都曾一笔一划写下过。
路过明正殿时,几位身着道袍的男子从长阶上走下来。他们步履从容,衣袍随风轻摆,腰间令牌的玉穗轻轻晃动。
“掌门师兄,你前几日出山,到底寻得了什么宝贝?竟不愿让我们瞧瞧。”
另一人笑着接话:“师兄给濯画带的生辰礼,你凑什么热闹?”
游乾觉双手抱在身前,迈着不着调的步子,笑得得意:“不说不说,说出来,你又要抢去了。”
“我怎会和小姑娘抢东西?真是羞煞人也。”
几人哈哈笑着,从她身前走过,笑声在空旷的长阶上回荡开来。
虞濯画鼻尖发酸。
原来泉山覆灭那天,是她的生辰啊。
真是可惜。
“师父,”她朝游乾觉的背影走过去,声音很轻,“我也想知道,你准备了什么。”
瞒得真好。
一百多年了,她也没能知道。
再往前走,她看见了自己,年少时的自己。
少女站在一块石碑上,扬着下巴,指点着身前之人的剑术。
阳光落在她背后,泛着淡淡的暖意。
封弦玉握着一把最为寻常的灵剑,学着她的模样,手腕一转,剑光掠过,满树的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少女冲他笑起来:“学得不错。”
裴云歇站在对面的阁楼上,沉着脸摇了摇头。
“灵坛才清扫过不到一刻。”
她倚着树干,懒洋洋地勾了勾手指。满地花瓣瞬间自下而上飞回树上,一片片归位。
“这样不就好了?”
谁料指尖一松,那花瓣再次落了下来,比方才落得还快,弄得满地皆是。
裴云歇逮到她便是一顿说教,她绷着脸冲他喊:“欺辱同门,差评差评!”
裴云歇一脸无奈,眉心直跳。
她记得,最后还是封弦玉将那花瓣清扫干净的。
果然。
下一刻,眼前的少女悠悠离去,发尾飞扬。
封弦玉收了剑,蹲在地上,从地上捡起一片花瓣。
花瓣沾了露水,粘在他的指尖,风也吹不走。
他抬起头,眼中是虞濯画曾经最熟悉的神色。
虞濯画一步步朝他走近,直到站在他的面前。
可他眼中没有她的影子。
浮生幻境就是如此,这里的人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
沈瀚青想让她看见什么?分明这个时候,她根本不认识方敬元,他又如何恨她?
虞濯画仍是不解。
她踮起脚张望,不知是不是错觉,抬眸时,竟有一瞬间,与封弦玉的目光相撞。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只有短短一瞬间,很快便移开了。
虞濯画蹙眉,试探道:“封弦玉,你能看见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