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序婉拒刀鳅的庆祝活动邀请,疲惫地靠着祝日一路回到斑巢的铁轨。
也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今日吵闹无比,车厢内有空地的地方都站着东倒西歪的人。
他们刚躺下没多久,隔开隔间那脆弱的铁网栏子就被人猛地一脚踹开。
纪序和祝日同时抬头,眼神冰凉。
进来的是个满脸灰尘、看不清年纪的男人,裤腰还塞着把枪,大声喊道:“谁他妈偷老子东西了!”
他的目光直接盯向纪序。
纪序的手指微微收紧,缓缓搭上腰间。
“就是你们两个新来的吧!”那人叉腰骂骂咧咧,“还他妈敢惹事?”
车厢内的噪声像是一下子被抽走,四周的人全都看热闹似的收声。
几个脑袋不知死活地从对面车窗外凑了进来。
这还是纪序和祝日第一次直面车厢区内居住的人类。
刚经历一场无意义争斗的纪序疲惫又烦躁。他站起身,摁了摁祝日的肩膀。
接着上前一步,一脚踹在那人胸口。
铁皮车厢“咣”的一声震响,来人被踹得直飞出去,撞在门框上,半个身子都陷进车壁,咳出一口血。
纪序甩了甩手,慢慢伸进后腰。
车厢里的看客没人吭声,只有窸窸窣窣的呼吸声在流动。
接着不知道谁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那被踹飞的人忽然和狗一样跳了起来,张牙舞抓地抽出枪就向纪序扑来。
纪序眼皮都没抬,手一转,抽出枪,提前一步猝不及防地用枪托直直捶向来人的下颚。
“咔”的一声,牙齿混着血飞了出去。
对方像疯狗一样毫无痛觉,大吼道:“我□□——”
纪序烦躁地叹了口气,抬枪往旁边一偏,枪身在门框铁边“咔哒”一声,保险滑落。
“砰!”
子弹擦过对方的小腿,钉进车厢的铁皮墙。
那疯子的动作僵住,眼睛发直,嗓子里哽出一声迟疑的喘息。
纪序笑了笑,“老子现在就把你脑袋一枪打爆,顺便生吃你脑浆,怎么样?”
整节车厢顿时爆发出的哄笑。在一片捶墙与欢呼声中,有人拍着大腿喊:“牛逼!”,接着是一声拐着弯的口哨。
那疯子脸色发白,最后跺着脚悻悻离开。
纪序没好气道:“滚远点。”
周围依旧哄笑不止。
纪序猛地抬头,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一圈,“滚!”
笑声瞬间止住。
刚才还起哄的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退到外面去,生怕多看一眼就被生吃脑浆。
祝日将人拽回车厢,顺着纪序的脊背轻轻向下摸。
纪序被他这么一弄,心口那股火气瞬间被一阵发麻取代。
他抓住祝日的手腕,“别……”
祝日没有抽开手,偏头仔细地看着他。
“别管我。”纪序叹息道:“没事,我没生气。”
“有。”祝日说。
“就你聪明。”纪序一屁股坐下,“烦死。”
话一说出,他自己先愣了会儿。
按道理说,人到三十多,情绪只会越来越平稳……不会像个二十出头的小鬼一样炸来炸去。
这份失控感更令人不爽了。
平心而论,就他这辈子干过的好的、坏的、大逆不道的事不少,多的是刺激且危险的,但事情发展的走向都大多在他掌控之下。
可能是最近失控的事太多了。
纪序长长吐出口气,盯着自己指尖发愣。
有什么忘了,但他没察觉到忘了什么。
这感觉比挨一枪还要不爽。
他偏头看了眼还盯着他看的祝日,“别看了,睡觉吧。”
睡眠,无比珍贵,却又无比脆弱。
纪序被吵闹声和腰上传来的力道惊醒。
祝日正死死将他直接拖出车窗。
“怎么了——”
纪序在一阵颠三倒四中震怒,话没说完,抬头一看,呼吸猛地一滞。
北环轨无光的天穹上,成群结队的无人机轰鸣而至,密密麻麻得像一场黑色洪水。
光幕在漆黑的天穹中炸开,无数道投影同时亮起。
纪序的脸、冰冷的悬赏条目,赤裸裸悬挂在北环轨的天空。
陆地上的杂民们仰头盯着那张脸。窃窃私语、粗声惊呼、金属器皿落地的脆响混成一片。
纪序呼吸沉重,感觉胸腔里的血被一点点逼出来。
“黑键。”他说。
祝日将黑键递给他,纪序将它摁上颈后,用力摁下。
电流沿神经窜过,火辣辣的灼痛瞬间爬满他的后颈。
投影里的脸还在天边亮着,可站在祝日身边的纪序,五官却肉眼可见地覆上一层薄膜。
眉骨塌陷一寸,颧骨高了几分,眼睛颜色迅速变暗,灰色取代了原本的红棕色。
纪序吐出一口气,回头看向同样已经改变样貌的祝日,“走。”
车厢区已经炸开了锅。
“是他!”有人吼道,“这个隔间的!就是他!”
纪序拉住祝日,低声道:“去尸楼!”
祝日点头,立刻同纪序一起向侧巷挤去。
嘈杂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有意无意地堵住去路。
两个身影忽然挡在他们身前。
“让开。”
“等等。”
纪序抬眼。
是隔壁车间的那两位。
“再等一等。”
纪序看着她,“为什么。”
对方皱眉片刻后轻轻叹息,“我知道你可能不信任我,但你再等等,就一会儿。不会有事的。”
纪序挑了挑眉,重复道:“我不信任你。”
对面张了张嘴,过了会儿调转话头,说道:“如果一直找不到,他们会把北环轨的人都杀了。”
纪序说:“怎么可能是为了我才搞这么大阵仗。”
车厢外的轰鸣越来越近,无人机的探照光打在废铁堆上,折射出白得刺眼的亮斑。
年迈但精神的女人看向纪序,眼神一时没有任何波动。
“北环轨的矿脉、轨道资源很丰富,中心区里了解过的人都能知道,这里还有一条几乎能连接到猫台与异联邦边境的路。”
纪序又问:“你为什么不急着走?”
对方没有说话。
“不过吧,其实我也不太在乎谁死谁活,”纪序笑了笑:“北环轨有几个命不该绝的?”
老者看着他,竟然也跟着笑了笑。
“各凭本事活吧。”纪序看着他,“你都能逃过指令所,还怕什么?”
“我没亲手烧掉尸体的就那么几个,林教授。我也不关心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为什么在这故弄玄虚……”
纪序笑了笑:“我懒得费劲跟你周旋,我忙得很。”
西草堆的上空被炸得宛如白昼。
纪序看着远方满天爆开的无人机残骸,祝日站在他身侧,火红色的瞳孔顺着纪序的目光望去。
“行了。”纪序顺手握住祝日那半条不能动了的胳膊,“走吧。”
人群的喧嚣与爆炸声在世界周围轰鸣,显得尸楼基地安静得像西草堆的鬼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