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环轨大得有些荒谬。
从东到西,从轨道桥、工厂、垃圾埋场、废旧列车再到无人敢认领的废料深坑,全都堆在这巨大的环轨之中。
祝日慢慢走着,等待后面的人跟上。
自从在那家诊所内醒来,纪序再也没让祝日抱或被或提着他行动,宁可把自己走吐血。
不过西草堆也不值得人多走一步。
北环轨最初是中轴马蒂恩多科技公司开采带的一部分——重工业运输线、拉矿,连接多个研究基地。
直到资源重构,马蒂恩多在被密钥生物科技公司吞并的过程中,直接牺牲了北环轨。
西草堆曾是轨道维修工的生活区,随着一次环轨化学物品运输列车的连环爆炸,毁掉半条轨道与数千人。连带核心调度区彻底瘫痪,一起沦为废弃地带。
祝日在通往西草堆的桥上站了会儿,风里飘来的消毒水和柴油的混合味,以及腐肉的味道。
斑驳桥体上能看见几乎磨损殆尽的涂鸦,半坍的楼梯旁还有一块牌子。
——职工家属区,闲人免进。
纪序在他背后问道:“在看什么?”
祝日盯着那几个字,念道:“家……?”
纪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回答道:“家属。职工家属区,闲人免进。”
祝日点头。
“知道是什么意思吗?”纪序低头站在他身侧,“职工和职工的家人们住的地方,除他们之外的人都不能进。”
祝日继续点头。
过了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纪序。”
纪序顿了顿,“嗯?”
“写?”祝日接着问。
纪序看着他,“……纪,纪律的纪,序,秩序的序。”
祝日看着他,没说话。
“哎,把刀给我,”纪序扫了他一眼,点点自己的胸口,伸出手道:“还有这个。”
祝日没有多问,将刀从腰侧抽下来递给纪序。
纪序接过,盯着他胸前的牌子,抬手轻轻拽过。
祝日不得不俯下身,低头看着那双手。
纪序抓稳金属牌,反握着短刀,费力地在金属背面刻上字。
声音细碎轻微,混着风声和远处某处管道的漏气声。
良久,纪序松开铁牌,将短刀插了回去,“嗯,就这两个字。”
祝日直起身,低头托起那块金属片。
原本孤零零的“生日快乐”四个字上方,此刻多了两块清晰的刻痕。
纪序
祝日垂着眼,指尖顺着那一横一竖细细摩挲而过。
“纪律,纪。秩序,序。”
“生日。”祝日问他:“时间。”
“我……生日?”纪序苦恼道:“这就不知道了,我是孤儿。”
祝日看着他,又重复练习道:“纪序。”
“别念了。”纪序笑了起来,“很奇怪啊。”
祝日恍若未闻,再次念道:“纪序。”
声音混着远处轨道风声,像上个世纪的旧广播,带着失真的沙哑。
纪序只觉得小腹忽然一痛。
他清了清嗓子,抬手随意一拨,将金属牌挑回祝日的胸口。
“别念了,听着和在缅怀我一样。”
祝日的目光落回纪序脸上,“缅怀?”
“哎……”纪序向前走去,“缅怀,深情地怀念已经——”
话没说完,左侧突地响起一声破风声。
祝日猛地拽住纪序肩膀往后一扯,几根带刺的钩爪从废弃广告牌后呼啸而出,狠狠钉进前方地面。
纪序在踉跄中抽出枪,顺着音源回敬一子弹。
子弹击穿广告牌残角,铁皮碎响。
后方传来一声压低的闷哼,随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
纪序盯着那处阴影,听见祝日问道:“怀念——?”
“把那些人拖过来我就告诉你。”纪序说:“别打死。”
祝日点点头。
下一秒,脚下发力,动作几乎无声地离开原地。
几个呼吸之后,阴影处响起两声闷响,接着便是重物拖行在废铁上的摩擦声。
纪序跟着下了桥,低头看向拐角处,挂在祝日左右手的两个人。
“缅怀就是,深情地追忆以及怀念已经死了的人,或已经过去的事。”
他在那两人面前蹲下,“有什么感想?”
那两人的脸都被挨个揍了一拳,眼神死死盯着纪序。其中一个嘴里笑了声,喉咙沙哑道:“你不懂规矩。”
“怎么,这儿的规矩是来了就死?”
纪序顿了顿,忽然用力抓紧他的头发,笑道:“那我也很乐意讲讲规矩啊。”
另一个人大声开口道:“我们是替斑巢做事的——你动我们就是——”
“我管你谁!”
纪序猛地攥紧手里的脑袋,朝地上一下又一下地磕着,用力道:“别、威胁!随时、可以、要你命、的人!”
对方嗷嗷叫个不停。
纪序松开手,目光落在另一人的头上。
“继续。”他笑道:“斑巢怎么了?”
那人嘴唇哆嗦着,终于还是吐出一句:“……我们、我们只是跑腿的。”
“跑腿!”纪序猛地抓住他的头发,同样猛地用力一磕,“不是、这么!跑的!”
就当他手起头落、言传身教西草堆新民俗时,远处拐角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口哨。
“哟,谁在发疯?”
祝日和纪序一起抬眼看去。
一人站在废墟边缘的空桥上,肩膀上搭着一件脏兮兮的外套,嘴里叼着根废纸裹成的卷烟,斜着眼看他们这边热闹。
他的身后跟着两人,一人抱臂,一人转着刀,看着地上的两人,表情复杂。
“这两个啊,”那人往前踏了半步,冲纪序笑了笑,“你要真打死了,西草堆的狗屎都吃不上。”
纪序松开手,轻笑一声,问道:“吃狗屎也是你们这儿的规矩吗?”
那人愣了愣,仰头一笑,差点把嘴里的烟盂咬断:“……操!”
纪序站起身,将两个还喘着气的尸体般人物踢成并排,面色平静道:“问你们呢,这个狗屎是必须吃的吗,斑巢?”
中间那人笑着朝纪序走了半步,手插在兜里,“这不讲理的样子还挺有劲。可惜西草堆的狗屎还真得我们端着给你吃。”
“听见没。”纪序抬手拍拍祝日的肩膀,“我们要讲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