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谢帘栊以世家身份半路从武,霸道的破开了这种平衡,不到而立之年他便坐上了正一品,未来何愁不能封侯拜相?
可一旦武官掌握权力,那么文臣的地位势必受到重创,他们这些累世的清流世家,地位如何能不削弱?谢家以破局者的身份不在被削弱的中间,可王家必会落没下去。
这本是男儿家在外的事情,王容止不欲多谈,只道,“他回京后先后上奏,提挟了身边许多人,不断打压文官,可我瞧着最终目标还是我王家。”
谢清颜清冷的面容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她静静地坐在那儿,本像是一场虚无缥缈的风,却被谢帘栊这个名字捕捉,逐渐生出了骨血,“他打压王家,可是……为了我?”
王容止看着莫名轻笑,那笑容有一丝苦味,“说不准。但谢帘栊如今权势滔天,当初之辱必定不会轻轻放下。”
话音落下,噗的一声!
谢清颜吐了血。
有些名字不能提,提了都是噩梦。
王容止慌忙来扶,贝壳做的珠帘被撞的发出叮咚脆响,在此刻他下了一路决心终于定了,主动提起话头,“事到如今,我与清颜都已经捆在一条船上了,即使和离也无多少意义了。”
“如若清颜还信我,不如住到王家的别庄里去,以身子不好需静养为由,闭门不见外客。待此事了结了,你再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这当然是一条出路。
无论和离还是被休,按理,谢清颜都要回到谢家。
只要回了谢家,那么她的生死都是谢家人一句话的事情,况且谢生的事情看似过了,但实际并没有,谢夫人心底的恨就如同隐藏在暗处的毒蛇,稍有不慎就会被拖进深渊死死绞杀。
可只要不提和离,她还是王家妇,王容止就能光明正大的护住她。
只要是个聪明人,都知道怎么选。
王容止静静垂下眸,等待着那个几乎顺遂心意的回答。
但谢清颜偏不,她看穿了他所有藏在暗处的卑劣心思,冷笑一声地将他一把拂开,可由于动作太过迅速,扯到胸腹,鲜血呛进了喉咙里,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咳嗽声。
谢清颜不得不反手撑着床沿,压住这股惊心动魄的气,带稍稍好转,她冷睇他,拍手叫绝,“容郎真是好了得的手段。”
“我去别庄住着,以养病之由,外头人也只会以为是我身子不好没有保住孩子,名声保住了,辛瞳谋害王家子嗣的事情便能不咸不淡的打发了。”
“待日子长了,便没有人在追究辛瞳为什么害我,那背后的女子也能平安无事的继续隐藏。日子在久点,我在庄子上孤苦无依,这时候你得每一次关心都会是救赎般的存在,我对你的恨也会淡忘。”
“渐渐地,我会想要不要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毕竟咽下了这份苦,我在外头还是那个风光无限的王家夫人。”
“和离之事一旦现在没有提起,那么以后也不好再提了。”
“是也不是?”
话音落下,王容止面色微变。
有那么一瞬间,王容止实在恼怒谢清颜的性子,不眼底容不得沙子,更是聪慧之极,更是毫不留情的戳破他所有的心思。
王容止倍感不堪的偏了头,“你就非要如此吗……”
“非要。”谢清颜斩钉截铁道,她死死看着他,“我不同意,我要和离,只要和离!”
到了如今,王容止深深不解了,他将所有好处摆在明面,任三岁稚儿也知道该怎么选。他困惑的扯了扯衣领,“和离?和离对你百害而无一利,为何偏要和离?”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谢清颜深深闭了眼,面对这样的郎君,她心中再无波澜,唯余恶心。
“我不要我的夫君是一个能顶天立地的盖世英雄,但四季三餐,他的身边应当只有我。”
话音落下,谢清颜看到对方惊诧不已的神色,心下反而是说不出的松快,她知这样的条件放在平民百姓身上也算苛刻,世上的男子有了闲钱谁不想左拥右抱,可这偏偏是她的底线。
“我并不是一定要嫁予你的,当初成婚时,我给了你选择的,我也将话说明白了。”
谢清颜往日说话不紧不慢,可如今这些话就像是藏在内心深处许久一般,说的并不算慢,可拜她清晰的口齿,王容止一字一字都听见了。
这般荒谬之言,再次提及,如今却是不一样的感觉——当初两人牵扯不深,他以为这个少女只是天真烂漫之想,又或者只是随口之言,可如今一载夫妻,他却有些看的明白了。
刚易过折,王容止定定的看她,“清颜可知道你所言有多惊世骇俗?即便你已和离,这番话也能使你下半辈子再也嫁不了人。”
“那又如何。”谢清颜淡淡的歪在那里,仿佛不知道自己掀起了怎样的风雨,又或者她知道,但并不在乎。
“我原先就想过,嫁人这件事可能对女子的弊大于利,但我遇上了你,不信邪,以为老天对我是宽容的,或者说我足够幸运。”
“但如今看来,我并不是那个特例。”
谁年少时不曾以为自己独行特立,又有谁不觉得自己与众不同,非要吃了亏,栽了跟头,才能明白其中蕴含的深刻道理。
原来自己和其他人一般无二。
“我可以去别庄住着,但我在别庄养病的期间,希望能够看见你的和离书。”谢清颜疲惫的摁着额头,依旧用着轻缓堪称柔和的语气说着,“既然和离,我便不在乎名声如何,随你王家是怎么说怎么掩盖都成。三年五载,我逐渐病死,也不影响你的仕途和再娶。”
“我会离开京城。”
听到此处,王容止忍不住打断,“去哪儿?”
“和你无关。”谢清颜淡淡的回,与此同时,她将身子转向里塌,只留给对面一个清瘦的背影,“王容止,以后如何和你无关。”
“我只希望你能遵守诺言,不要让我失望。”
谢清颜骨子里是有执拗的,刚入谢府时,为了不让旁人看轻,不大点的人在房中一直默默学着婆婆白日教的礼数,从走到笑,连说话时牙齿该露几颗都有着自己的一套标准。
不是最好,她便在做——直到膝盖肿成了炊饼,笑的脸上的肉都不由自主的颤抖,也不肯罢休。
这般背后的勤奋,身旁亲近的人如何不知?
对自己都苛刻的人,又如何眼底能揉沙子?
如今这般情况,也在那位爷的预料之内,秋霜抬头再次望了望这个陌生的屋子,暗暗叹一声造孽,犹豫参半的从怀里掏出一包黄纸。
黄纸内是上好的迷魂香,叫甜睡香,只消一点,便可叫人昏睡一夜,醒来也不记得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自从谢清颜决意要从王家离开,二人在收拾行李的时候,秋霜便找了个功夫放了一只飞鸽出去。那只飞鸽是平时暗桩用来传递消息的,受过训练,日行百里都不会觉得疲倦。
秋霜放出信后陷入了一场难言的焦灼当中。
只希望信鸽慢点,再慢点。
可信鸽回来的很快,脚上缠了一个细细的纸筒子,并着一个黄色的药包。
纸筒里是几句话,只简单的提及药的作用,吩咐她何时行事,连威胁都没有。
其实都不用威胁,光是这几日镖骑大将军的名头在外面口口相传时,秋霜就被吓得六神无主了。她没有办法,只能照做。
只是做这样的事情,秋霜心里还是慌的,不仅慌心里更是过不去自己的那关。可正巧此时,里屋忽然传来小姐的一声唤,她手颤了颤,竟是将一包药都给抖了进去。
药粉混入茶水里头,倾刻间就融成了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