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一言的意思是及时止损,废掉整条业务,王鸣却坚持再探,一大片矿区不可能只有一条矿脉。
一个人作出与常理相悖的决策,说明背后另有利益考量,除非他是蠢货。
王鸣显然不是蠢货。蔺一言当初许诺王鸣,他开拓的非洲版图都属于他,业务当然越多越好。蔺一言能基于整个集团的利益做决策,王鸣自然也可以考虑他的未来。
两人都把自己的私心包装成合理的观点交锋,哪一方都有理,谁都说服不了对方。
最后蔺一言定下死期,一个月的时间,扭亏为盈,否则一切免谈。
会议结束后,王鸣摘下耳机,闭了闭眼。
他拿起桌上的南非红茶,一股刺酸感涌入喉咙,蔺一言对他的压迫感渐渐消失。
王鸣眯着眼看了看瓶子上的标签。
他刚来这边的时候,干净的淡水很少,只能硬着头皮喝。现在喝惯了,一天也少不了,特别提神。对这片热土地的嫌弃,也渐渐变为贪婪。
他把剩下的一点红茶浇给紫罗兰盆栽,随后离开了办公室,去见他的客人。
和办公室一模一样的蓝色板房里,坐着一个满脸沉默的少年。
他的衣服破的破、坏的坏,坐在一张金属小板凳上,像一只灰头土脸的小黄鸡。
王鸣觉得很新奇,这蔺二公子游学还能游到非洲来?他想学什么?在河边取水要先扔一块石头,确认有没有鳄鱼?
王鸣怀疑道:“二公子,你真的是来游学的?哪个学校会这么干?”
“不是。其实我是我哥派来参观的。”少年迅速修正了措辞。
“哦。”
王鸣不置可否。这板房隔音是真孬,两间还挨着,估计刚才他打电话,蔺西丞全听见了。
不过没关系,相反,他还得谢谢蔺西丞。
虽说这小子面目可憎,之前给他脸色看,用人之际也顾不得这些。
王鸣笑呵呵地搭着他的肩膀,哥俩好似的,带着蔺西丞在公司溜达一圈,尤其是蔺一言派来的几个刺头经理面前。
有蔺西丞这张脸在,原本反对的人也哑口无言了。王鸣一番口舌功夫,就把他自己想做的事,说成了蔺一言的意思。
矿脉总要有人去探,本地人嫌热,早就拿着工资不知躲哪里潇洒去了。
蔺西丞说他可以,王鸣就大大方方地给了他一个监理的头衔,以及两顶安全头盔。
出发之前,他装模作样劝了两句,很危险的,你要是出了事,我不好向蔺总交代呀。
谁知道蔺西丞听见这话,头盔一扣,走得更快了。
蔺西丞不是第一次下洞穴,以前他放暑假的时候,经常跑到国外浮潜。他穿得像一条银色的鲨鱼,在珊瑚丛里游来游去,照片发给哥哥看。
这里没有水,身边也没有专业的指导教练,他没法自由来去。一队愚蠢的两足猿类,摸着黑黄的土石往前探索。
偶尔有土石落到矿工帽上,灯光会闪烁很久。大家都没说话,一路摸到之前谈过的地方,打起支撑杆,坐下来休息。
蔺西丞拧开水喝了一口,土味从嘴唇一路冲到胃里。他看着眼前狰狞的石壁,跟他一样盘腿休息的本地人队友,说浪漫一点,像电影里的盗墓贼。
“(英语)你们好,(法语)你们好,(阿拉伯语)你们好,(荷兰语)你们好。”
蔺西丞说了一串,发现队员们说的好像是刚果语。刚果语借用了不少西班牙语词汇,可惜他这门语言学得不太好,唉,书到用时方恨少。
幸好这些队员们也懂一些英语,他们互相指手画脚,大概也能听懂。
蔺西丞其实是被这环境吓得有点害怕,一害怕话就变多。
他热情洋溢得实在不像话,竟然也聊起来了。
“我的爱好?弹钢琴。”
蔺西丞举着手做弹钢琴的动作,被疑惑地注视着,他换了个话题,
“我去过你们这边一个大城市的音乐节,马林巴琴很好听,叮叮咚咚。”
蔺西丞描述得很好,节日的氛围感染了在场的人,人们都愿意沉浸在美好回忆。其中一个十二三岁的队员,拿出了他的骨耳环,说是之前从节日上赢回来的。
他们坐得更近。手电筒的光照着蔺西丞侧脸,他专注地盯着手掌里的骨头耳环,瞳孔中翕动着光辉。
真是小巧,打磨得不算精致,上面还有裂痕,但仔细地系了一圈红绳子,有一种特别的生命力。
他把耳环还给了队员。这个瘦小的男孩穿上耳环以后,得意地晃了晃,表示它还能用来钓鱼。
众人七嘴八舌地和蔺西丞说了一些当地的事情,这个矿洞坍塌过好几次,很危险,不能再往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