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对方是谁，我都建议他听从一个经验丰富杀手的第六感，何况是我自己。于是我尝试更加深入地和自己交流：

“为什么，”我问我自己，“现在离开有什么理由吗？”

“没准备好。”我说。

”哪里没准备好？”

“没准备好见面。”

见面，和谁见面？我从来只准备过杀人，何时斟酌过见面？

所以才更加毫无头绪，不知道如何见面啊。

就因为面前那个陌生人，有什么好纠结？

不得不承认的是，看惯了权力浸泡中的房屋、庭院以及人，这儿或许正中我更加隐秘的私心——即从小到大对江湖和侠客的诡异滤镜。

当一个人拥有能杀无数人的能力后，本因借此挣脱枷锁，取得最初步的自由，然后在世上任意往来，行侠仗义劫富济贫，自顾自地修行、顿悟、参透，最终找到落脚点，依山傍水，以合适的形式独特地活着。

而不是为它所累。

假使连珠阁真能不卷入周围斗争，至少不算太多，此地就能值得这一番向往和在意。

我有想过吗，有朝一日寻一所小院，也像这样建个亭子喂鱼？黄昏在院中抚琴，待春天到来，檐下皆是蒙蒙细雨……

我想都不敢想。

我继续盯着他看，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嫉妒，或许投射了太多暗中难以言明的期望，竟开始祈祷这人的正脸不要长得太坏。

他回头了，脸上竟扣着半个面具。还好，这多半说明他属于连珠阁高层，因为没人知道幕后东家是谁，肯定越往上越保密。

如果没有点地位，怎么能在这里如此悠闲地喂鱼，简直像在自己家一样。

去找他吧。

我仍然躲在原地，思考一个出场方式，从亭子顶端头朝下吊下来如何？绝对吓对方一跳——恶意未免有些太大。

表演一个原地吞剑如何，就像街头艺人那样——我实在不擅长示好，在宫主身边的时候，唯一的示好方式只有自毁。

实在逊毙了，在这种符合江湖组织刻板印象的地方，玩小丑一样的把戏会让人看不起，我明明是正儿八经京城人，到底谁才是城里人？

一个梳成对发髻的小丫鬟自远处小碎步走过来，奉上一盏茶，他摇摇头拒绝。

就在他的脑袋摇到另外半边的时候，我赶紧闪现到和小丫鬟对称的位置：

“请问您是连珠阁哪位大人？”

对方不为所动，连头也没回，眼里只有那几尾或红或金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鱼。多么有个性，多么奢侈，要是我搁他这样对客人爱搭不理，早就被宫主一脚踹得老远。

“我有事情想拜托您——”

按理说应当自报家门，但我暂时还没有名字。

“明天再说吧。”他打断我。

“现在我有其他事情。”他要喂他的鱼。

“明天我会下帖子给你。”这样秋荷也可以被堂而皇之地带进来，不比现在更好。

然后他居然抬起手，将准备撒进水里的鱼食分一半给我。

指尖相触，我永远记得到底颤动了几下。

天哪，分开一点点喂和直接松手全撒进去难道存在多么本质的区别吗，我当即张开手心把里面的东西全倒进去。现在好了，鱼全都离开他簇拥到我这边，相当尴尬。

对方估计也这么觉得，所以转身走开，什么话都没说，我也跟上去。他从一扇更靠里，我还没来得及探索的门内进去，我继续跟上，目的地是更大的会客厅，若我们两人一人一端，怕是正常说话都听不见，那个小丫鬟又从不知何处走出来，给我也端了碗茶。

我下意识抿了一口，巨烫。